霍夫曼的名片林克没放在公寓里,而是贴身收着,夹在那本灰蓝色封面的书里,每晚翻书的时候看一眼,然后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他没急着给霍夫曼送任何东西。一来没什么值得送的,二来他不确定霍夫曼是不是在试探他。前线那个老长官他印象不错,但四年过去了人都会变,霍夫曼现在是议员了,议员说出去的话有一半是假的——他在新闻总署翻了三个月报纸,这点道理还是看出来了。
所以他继续每天送文件、扫走廊、贴剪报,跟之前一模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他开始留意之前从没留意过的东西。
以前他送文件只看送达地址,走到门口敲门递进去就走。现在他会多看一眼文件封面上的标题,记下是从哪个部门发出来的、送到哪个部门去。以前他扫走廊的时候只管把地扫干净,现在他会注意扫到某扇门的时候里面在聊什么——听不真切,但偶尔有带着怒气的句子穿透门板冒出来,他就放慢一点扫地的速度。
扎伊德勒对此似乎没察觉。又或者察觉了,没说。
四月的一天,林克正在收发室里分拣早报,扎伊德勒端着那杯永远冒热气的咖啡靠在门框上,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林克。”
“嗯。”
“你最近在看书?”
林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偶尔。”
“看什么类型的?”
林克把一份报纸叠好放进筐里。“随便翻翻。”
扎伊德勒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我这有几本用不上的旧书,你要不要拿去?”
林克抬头看他。
扎伊德勒已经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下班前来我办公室拿。”
下班前林克去了扎伊德勒办公室。门开着,扎伊德勒坐在桌后批文件,右手边码着三本书,摞得整整齐齐。
“拿去吧,”扎伊德勒没抬头,“看完了还我也行,留着也行。”
林克走到桌边,把那三本书拿起来翻了翻。第一本叫《帝国议会制度沿革》,厚墩墩的,封面压了暗纹,边角有些卷。第二本叫《多瑙河流域经济地理》,比第一本薄些,封面上画着一条河流的简笔轮廓。第三本最薄,黑色封面,连书名都没有,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论宪法与权力》。
林克把三本书抱在胸前,站在那儿没动。
“扎伊德勒先生。”
“嗯?”
“为什么给我这些?”
扎伊德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隔着圆框眼镜看了林克一会儿,然后重新低下头去写字。“你每回路过我这间办公室,在门外那幅画前面都会停一下。那幅画你看了多少回了?”
林克想了想。“大概……七八回。”
“看出来什么了?”
林克侧头看了一眼门外走廊墙上挂着的那幅肖像画——一个穿老式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一排勋章,表情严肃。
“他是个大臣,”林克说,“管过外交。”
扎伊德勒点了点头。“那是梅特涅。一百年前的人了,他管外交管了将近三十年,把帝国从一片散沙维持成一个整体。”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站在那里看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克沉默了几秒。
“在想他怎么办到的。”
扎伊德勒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弧度。“那个问题,你翻翻那三本书,能翻到一些线索。但也只是一些。”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门带上。”
林克抱着那三本书回了收发室。
他把书搁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开看了头几页。《帝国议会制度沿革》讲的是议会怎么来的、各民族的代表席位怎么分配的、历次改革吵了些什么架。《多瑙河流域经济地理》全是数字和图表——煤产量多少、粮食运量多少、铁路里程多少。《论宪法与权力》更抽象些,翻了两页他还没完全看懂。
但三本书合在一起,他渐渐摸到了一条模糊的线。
议会管什么、帝国有什么、权力该怎么用。
他把书摞好,放在桌角最稳的位置。
第二天下午送完文件回来,他经过扎伊德勒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但那幅梅特涅的肖像画还在墙上挂着,灰白头发,窄下巴,目光越过一百多年的时光盯着走廊里的人。
林克停了两秒,继续走了。
当天夜里他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摊着那本《帝国议会制度沿革》。书页里夹着霍夫曼的名片,他翻了十几页之后把名片抽出来,又看了几秒,放回去。
布罗兹今天值夜班,不在。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巷子里水管滴水的声音。
林克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他想着扎伊德勒说的那句“他怎么办到的”。梅特涅管了帝国三十年,把十几种语言、几十个民族绑在一根绳子上不散架。
而他在前线看见的帝国,是一个命令传下去要翻三遍的帝国。
怎么从一百年前的“能绑住”,变成了现在的“绑不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铁丝,慢慢弯进他脑子里某个以前没被触碰过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到新闻总署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扎伊德勒还没来,走廊里空荡荡的,清洁工刚拖完地,地面湿漉漉地泛着光。林克在自己的小隔间里坐下来,把那本《论宪法与权力》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读。
读到第三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权力的本质不在于谁在发号施令,而在于多少人愿意听他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敲在瓷砖上嗒嗒地响。
林克合上书,把它放回桌角,站起来去开水房打了一壶热水。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碰上了扎伊德勒,后者正在挂大衣,看见他点了一下头。
“早。”
“早。”
林克端着水壶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本书,我看到了。”
扎伊德勒背对着他挂大衣,闻言动作没停。“在讲什么?”
“讲权力的来源。”
“你觉得它说得对吗?”
林克想了想。“说得像回事,但不全。”
扎伊德勒挂好了大衣,转过身来。“不全的地方在哪?”
林克沉默了几秒。“它没讲——权力为什么不听的人多了,会自己散掉。”
扎伊德勒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里那盏灯嗡了一声,亮度闪了一下又恢复了。
“你今天下午把三楼那批文件送到内政部去,”扎伊德勒说,“送完不用回来了,直接下班。”
“好。”
林克端着水壶走了。
扎伊德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那盏灯又嗡了一声。
(第一卷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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