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兹值完夜班回来那天,带回来一瓶酒。
不是什么好酒,瓶身上连标签都没有,瓶口用软木塞堵着,塞子边缘渗出一圈深褐色的印子。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搁,摘了帽子挂门后,搓了搓手。
“巡逻队收的私酿酒,一个人分了一瓶。”布罗兹把瓶塞拔出来,凑近闻了一下,皱起眉头,“劲儿不小。”
林克从床上坐起来,那本书还摊在膝盖上。
布罗兹探头看了一眼书皮。“又看这种书。”
“哪种?”
“厚的。”布罗兹从桌下摸出两只搪瓷杯子,倒了酒,把其中一杯顺着桌面推过去。“看那么多字,能当饭吃?”
林克接住杯子,没急着喝。杯壁是凉的,酒面晃荡了几下才稳住。他端起来尝了一口——辣,冲喉咙,一股子没滤干净的杂味顺着食管往下淌。
他皱了皱眉。“什么酒?”
“土豆皮。”
“土豆皮能酿酒?”
“土豆皮不能,土豆能。”布罗兹也喝了一口,吸了吸鼻子,“穷人的东西,别挑。”
两人对面坐着,一人端一只搪瓷杯,房间里的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人脸都灰扑扑的。窗外巷子里有人吹口哨,断断续续的,吹完一遍又吹了一遍。
布罗兹把杯子搁下,搓了一下脸上的刀疤。“今天巡逻碰上一桩事。”
“什么事?”
“多瑙河边上,一个老头蹲在河堤上哭。”布罗兹说,“问他哭什么,他说他儿子上战场死在东线了,尸体找不着,抚恤金等了快两年没下来。他跑了好几个衙门,到处都让他等,等着等着又让他换一个衙门。后来他就在河边蹲着哭。”
林克没说话,听着。
“我同事说带他去局里做笔录,他不去。他说做了三回笔录了,没一回管用的。我问他家在哪,他不说,站起来就走了。”布罗兹又喝了一口酒,“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他在河堤上躺着,夜里冻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灯丝嘶嘶地响了一声。
“这种事情多吗?”林克问。
“多。”布罗兹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但没人管。打赢了仗回来,日子反而更难过了。工厂没原料,商铺关了快一半,活着的兵找不到活干,死了的兵家里人拿不到钱。上面在干嘛呢?上面在开会。”
“开什么会?”
“联邦改革会。”布罗兹说了一串他记不全的外国名字,“匈牙利人吵着要更多自治,捷克人跟着起哄,克罗地亚人也来凑热闹。皇帝三天两头发文件,说大家都别急慢慢谈,谈了快一年了还没谈出个屁来。”
林克端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布罗兹看了他一眼。“你那个新闻总署呢?听见什么风声了?”
“不多。”林克说,“但他们内部也很乱。有一回我路过财政处的门,里面有人拍桌子骂,骂的是波西米亚人不交税。还有一回外交处的人在大厅里跟内政处的人吵架,吵的是战争赔款怎么分——打赢了仗,赔款是德国人出的,但分到各邦手里就吵起来了。”
布罗兹哼了一声。“谁都想多拿。”
“谁都不想多出。”
两人对看了一眼。
布罗兹把杯子放下。“你说这个帝国还能撑多久?”
林克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口酒,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
“能撑一阵,”他说,“但要一直这么下去,撑不了太久。”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林克抬起头。“你觉得呢?”
布罗兹靠到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我是警察,每天看见的都是打架的、偷东西的、冻死饿死的。我哪知道怎么办。我就知道一件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么下去大家都完蛋。”
“谁完蛋?”
“所有人。”布罗兹说,“匈牙利人也完蛋,捷克人也完蛋,我们也完蛋。你以为帝国垮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德意志人,德国人在北边,到时候他们打过来,你是想当自己人还是想当敌人?”
林克没接话。
布罗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
“说什么?”
“说说你那本书。”布罗兹朝床上那本书努了努嘴,“讲了什么东西?”
林克把书拿过来,翻开一页。“讲帝国议会是怎么来的、各个民族怎么分席位的、联邦制的缺点。”
“说人话。”
林克合上书。“就是说,这个帝国之所以撑这么久,是因为它让每个民族都觉得有自己的地盘。但地盘分得太多,中央就没力气管事了。”
布罗兹想了想。“像分家产?”
“像分家产。”林克说,“家产分得越碎,当家的越管不住底下的人。”
“那不分呢?”
“不分就吵,打起来。”
布罗兹啧了一声。“那没得解了?”
林克沉默了一下。“有一个解法。”
“什么?”
林克看着杯子里那层气泡。“一个人说了算。”
布罗兹看着他,没说话。
巷子里的口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围静下来,只剩下灯泡丝丝的电流声。
布罗兹伸手把林克那本合上的书拿过来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你这书里没写这个解法。”
“书上当然不会写。”
“那你从哪知道的?”
林克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搁回桌上。“自己想出来的。”
布罗兹看着他,半晌,把目光移开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骨节嘎嘣响了两声。“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他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然后躺到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林克也躺下了。
黑暗中过了一会儿,布罗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说的那个解法——一个人说了算——那个人是谁?”
林克没有回答。
灯灭了。
窗外巷子里的风刮起来,穿过狭窄的楼缝,呜呜的,像有东西在夜里拖长了声音叫。
林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人是谁。
他没有睡着。
(第一卷 第七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