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在新闻总署的第四个月,开始习惯了维也纳的生活节奏。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巷口买一个面包边走边啃,七点四十分到新闻总署开门,八点开始分拣早报,然后送文件、扫地、搬东西、整理剪报,下午六点下班,回公寓,吃饭,看书,睡觉。
日子跟流水线一样,周而复始,没什么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霍夫曼那边开始有动静了。
第五个月上旬,林克在整理议会简报的时候看见一条关于“退伍军人安置法案”的提案,提案人署名栏里写着霍夫曼的名字。他把那条简报抄了一份,按名片上的地址寄了出去。第三天中午,他在收发室收到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霍夫曼的回复,手写的,字迹工整,一共三行:
“收到了。继续保持。下周五下午四点,议会侧门,有人接你。”
林克把信读了两遍,塞进书里夹好。
但他没等到周五。
周四下午,他在送文件返回的路上走错了楼——准确地说,他没走错,是文件袋上的地址印错了。他按地址走到三楼尽头的房间,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看摊在桌上的大号地图。
她抬起头来,看见林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帆布包。
“找谁?”
林克掏出文件袋看了一眼。“送来给……维特尔斯巴赫。”
“那是隔壁。”她指了指左手边那扇门,“这间是地图室。”
“抱歉。”林克退了一步。
“等等。”她叫住他,“你那文件是哪来的?”
林克把文件袋的封口翻过来给她看,上面盖着新闻总署的收发章。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新闻总署的,那没错。隔壁的人今天请假了,你把文件放我桌上就行,我转交。”
林克走过去,把文件袋搁在桌角。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那张地图——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色块,不同颜色的区域标着不同民族的名称,匈牙利、克罗地亚、波西米亚、斯洛伐克、特兰西瓦尼亚——整个帝国的民族分布,按语言和聚居区划分得清清楚楚。
“你看得懂?”她问。
“大概能看个轮廓。”
“叫什么名字?”
“林克。克劳斯·林克。”
她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搁在桌沿,打量着他。“你是德意志人?”
“布劳瑙的。”
“布劳瑙,”她重复了一遍,“因河边。那你应该看得懂这张图。”
林克多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这张图……是谁画的?”
“我画的。”她说,“我是帝国地理研究所的研究员,莱娜·维特尔斯巴赫。”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指着地图上波西米亚地区一块深次区域,“你看这儿。波西米亚的德意志人聚居区,跟捷克人聚居区犬牙交错。你往前推二十年,这里还是一整块德意志人的地盘。现在呢?碎成这样。”
林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色块确实犬牙交错,边缘犬牙参差,像被啃过似的。
“为什么?”
“人口流动、政策倾斜、地方自治权扩张。”莱娜说,“帝国推行联邦制的后果之一——每个民族都想要更多地盘,抢来抢去,最后大家的边界都乱成一团。”
她收回手,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克想了想。“对帝国来说,不是好事。”
“为什么?”
“地盘越碎,越管不住。”他说,“管不住的东西,迟早要散。”
莱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话不像送文件的。”
“我以前是当兵的。”
“哪个部队?”
“帝国陆军,步兵,东线西线都打过。”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回到桌前,把那张地图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好,靠在桌边。“你如果对帝国民族分布感兴趣,二楼资料室有更详细的人口普查数据。跟门口的人说一声就行,就说是维特尔斯巴赫让你去的。”
林克记下了。“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又在背后说了一句:“你下次来送文件的话,可以直接走隔壁那间门了。”
林克回头。“为什么?”
“因为隔壁那位请了长假。”她说,“那间办公室现在归我管了。”
林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回到走廊里,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墙站了几秒,把刚才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帝国地理研究所。研究员。莱娜·维特尔斯巴赫。
她说话很快,逻辑清晰,而且她看他第一眼的时候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看勤杂工的眼神,更像是在看某种标本。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回了收发室。
晚上回到公寓,他把那本《帝国议会制度沿革》翻到夹着霍夫曼名片的那一页,把名片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地图室。维特尔斯巴赫。民族分布数据可查。”
他把纸叠好,夹进书里。
窗外巷子里灯亮了,橘黄色光斑落在窗台上。林克合上书,关了灯,躺下来。
新的人,新的事,新的路在慢慢分岔。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明天是周五。
(第一卷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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