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林克准时到了议会侧门。
说是侧门，其实是一扇窄铁门，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以为是通风口。门上没有门牌号，没有把手，只有一颗凸起的铁钮，按下去能听见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按了一下，门开了条缝。
门里站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手里捏着一只烟斗。他上下扫了林克一眼，退后半步让出通道。
“霍夫曼先生在二楼，左手第三间。”
林克侧身挤进门，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咔嚓一声。
走廊比议会正楼窄得多，天花板也低，墙上没有油画，光秃秃的石灰面刷了一层浅绿色墙漆。隔几步有一盏壁灯，灯泡瓦数不高，照得走廊昏昏沉沉的。
他上了二楼，左手第三间，门虚掩着。
林克敲门。
“进。”
霍夫曼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手边一杯茶冒着热气。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毛背心，领口松开一颗扣，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松弛了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在那边桌上，自己倒。”
林克没倒茶，坐下了。
霍夫曼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两手搁在扶手上。“新闻总署那边干得还顺手？”
“顺手。”
“扎伊德勒呢？”
林克动作顿了一下。“你认识他？”
“知道这个人。”霍夫曼说，“帝国新闻总署第四编辑组副处长，入职十二年，手里管着很大一部分内部文件的分类和分发。这个人位置不大，权限不小。”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他怎么样？”
“他给我看了三本书。”
霍夫曼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什么样的书？”
“一本讲议会制度，一本讲经济地理，还有一本讲宪法和权力。”
霍夫曼把杯子放下了，杯底碰上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盯着林克看了几秒，那目光比前几次见面都长一些。
“他主动给你的？”
“他问我在看什么书，我说随便翻翻。然后他说有旧书用不上，让我拿去。”
霍夫曼靠回椅背，双手在胸前交叉，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自己的上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扎伊德勒这个人，做事不会没理由。他给你这几本书，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对帝国体制了解多少、好奇多少、想干什么。”霍夫曼说，“你如果拿了书回去翻两页就扔在角落不管了，他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本。你如果看完了回去找他聊书里的内容，他就会继续往下给。”
林克想了想。“他是犹太人。”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对。”
“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霍夫曼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这要问你自己。你从他身上想得到什么？”
林克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背挺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我想知道这个帝国是怎么运作的。”林克说，“议会怎么吵、文件怎么走、谁说了算、谁说了不算。”
霍夫曼点了点头。“扎伊德勒能告诉你这些。他能告诉你的，比我能告诉你的多。我在议会里，他在文件堆里。议会里的话一半是假的，文件上的东西——大部分是真的。”
“那我继续跟他来往？”
“来往。”霍夫曼说，“但别让他知道你跟我来往。他知道了没什么，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林克点头。“明白。”
霍夫曼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薄薄的，封口没有粘合，只是折了两折。“这周议会有一份内部备忘录，讨论联邦改革第二轮谈判的议题。”他把信封推过来，“你拿回去看，后天早上还回来。”
林克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你上周寄来的那条简报，我收到了。”霍夫曼说，“退伍军人安置法案的提案正在走流程，预计下个月第一次表决。如果过了，对你的退伍补助会有影响。”
“我不在乎那点补助。”
霍夫曼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在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克。“但你在乎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光靠看文件看不出来。你得走进去。”
“走进去？”
“走进帝国里面去。”霍夫曼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你现在在新闻总署，是站在门外往里看。站门外看再久，也看不全里面的样子。你要进去——进到门里头去，进到走廊尽头那些关着的门后面去。”
林克站起来。“怎么进？”
“一步一步进。”霍夫曼说，“从扎伊德勒开始。”
林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窗外的光在他脚边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延伸到墙角，折了一下。
“我走了。”
“下次走正门。”霍夫曼回到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报纸，“侧门是给你第一次来认路的。第二次走正门。”
林克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昏沉沉的。他下了楼梯，推开一楼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进了议会大楼的正厅。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大掉灯，亮得刺眼，地面的大理石砖擦得泛光。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从他身边走过，皮鞋跟在大理石上嗒嗒地响。
他穿过正厅，从大门出去，下了台阶。
外面天还没暗，街上的路灯还没亮。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封信封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来，隔着牛皮纸捏了一下。里面大概有三四页纸，折得很整齐。
他把信封重新揣好，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流。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买了两个面包，一块黄油，又花了两个克朗。他把面包揣在怀里，步子跟平时一样快，但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回到房间的时候布罗兹还没回来。林克在床边坐下，从信封里抽出那几页纸，展开，开始读。
抬头印着“帝国议会内部备忘录·机密”几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打字机字迹，标题是《关于联邦改革第二轮谈判之议题框架（草案）》。
他读到的时候，布罗兹推门进来了。
“买了面包？”布罗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袋。
“嗯，在桌上。”林克没抬头。
布罗兹过去拿了一个面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凑过来瞄了一眼林克手里的纸。“又是文件？”
“不算。”
布罗兹没再多问，嚼着面包走到窗边站着啃完了。林克把三页纸读完，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他仰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走进帝国里面去。”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像嚼那块硬邦邦的黑面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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