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就行。”他说，“等会儿让你看看，我除了劈刀，还会别的。”
他回头看了一下土路尽头。荒草深处，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形正在往这边赶，其中一个肩上扛着铁锹，铁锹头沾满了新鲜的黑泥。
江寻和林小棠到了。
沈渡看了一眼天色。日光从草叶缝隙里直直地往下射，投在地面上的光斑正一寸一寸地往石台底座的方向缩。
十一点四十分。
沈渡收回手，退到了石台侧面。他抬眼看向江寻过来的方向，嗓子里漏出半句，不高不低正好让那片空地里的几个人都听见：
“根挖断了？”
江寻把铁锹往地上一拄，铁锹头深深插进了土里。他喘着粗气，浑身的黑色短袖被泥汗浸透了贴在身上，但眼睛亮得扎人。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圈银白色的纹路里裹着一小团暗黑色的东西，像一团拧紧的铁丝，还在银光里疯狂地扭动。
“挖断了。”他说，“底下三丈全是这玩意儿，缠在一块人骨头上面。我把它整团扯出来了。”
他手心里的那团黑铁丝猛地挣了一下，银白色纹路箍紧了，箍得那东西发出一声尖细的啸叫，像烧红的铁条淬进了冷水。
沈渡看着那团扭动的黑东西，点了点头。
“放地上。”
江寻把掌心翻过来往地上一扣。那团黑铁丝落在土面上瞬间扎进了地里，泥土翻涌着鼓起一道一道的包，像地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滚。但银白色的光跟着扎了下去，像一张网把那些鼓包全都罩住了，翻滚了几息之后就渐渐平了。
石台猛地一震。
九十七张脸同时朝天空张开嘴，发出了一声齐整整的吸气声，像九十七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所有锈层开始剥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面。
锈层落尽之后，石台的本体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出来。那是一整块青灰色巨石，凿得方方正正，台面平整得像刚打磨过的镜面。台面上没有纹路、没有字迹、没有锈斑。
只有一把刀。
一把通体暗红、刀身布满了人脸浮雕的鬼头大刀，直直地插在石台正中央，刀柄朝上，刀刃入石三分。
刀身上的九十七张人脸同时睁眼，九十七张嘴同时开口，唱出了同一个音节——斩。
沈渡站在刀前三步远。他伸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上的锈斑一触即燃，暗红色的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窜，像一团火缠上了他的袖子。他的灰蓝长衫袖口瞬间发黑卷曲，露出底下的小臂。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旧疤，横的竖的，新新旧旧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裁剪又缝补过的老布。
江寻在旁边看见了那些疤。他脑子里猛地一疼，疼得像有人拿铁钉子从太阳穴扎了进去。他蹲下去捂着头，指缝里漏出银白色的光。
他看见了一截画面。很短的、像一帧被掐断的电影画面：
沈渡站在同样的石台前，手里攥着断成两截的刀，浑身是血。他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灰蒙蒙的，每一个都在朝他弯腰。他回头看那些人影，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跟今天一模一样。
然后画面碎了。
江寻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林小棠在旁边扶他，问他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说不出来。
石台那边，沈渡握着刀柄慢慢把刀拔了起来。刀身一寸一寸离开石面，每拔一寸，石台四周的地面就裂开一道口子，裂缝深处传出铁器摩擦的刺耳声响。
九十七张脸全在尖叫。
童谣声变了调，从脆生生的娃娃唱腔变成了凄厉的、嘶哑的哀嚎，九十七个声音叠在一起，声浪像实质的浪头朝四面八方拍过去。荒草被声浪压平了，土路上的尘土被卷得漫天翻飞。
沈渡站在声浪正中心，头发被气浪扯得散开，灰蓝长衫猎猎作响。他攥着刀柄把整把刀从石台里抽了出来，刀身离石的最后一瞬，整把刀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金属长鸣，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响。
他把刀横在身前。
刀身上的九十七张脸全在看着他。最底那张小脸仰着头，那道裂痕里淌出了一行暗红色的东西，像泪。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脸。
“小七。”他叫了她的名字。
那张小脸的嘴动了动，从九十七个声音的哀嚎里单独抽出了一线纤细的、脆弱的嗓音：
“……你记得我。”
“记得。”沈渡说，“一百年前我跟你说过，我来接你。迟了一点。”
那把刀在他手中剧烈地颤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刀身涌向他的手臂，那些旧疤一道一道地亮起来，像被人拿火炭重新烫了一遍。沈渡的眉头皱了一瞬，然后就松了。
他转过身面向孟铁山。
“上来。”
孟铁山握着菜刀，左臂上的锈甲片片翘起，他整个人被一种非人的力量推着往前走。他走到石台边，走到那把鬼头大刀的刀尖前。
沈渡把刀倒转，刀柄递向他。
“三刀。”沈渡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冬天的石头。“第一刀给小七。第二刀给那九十六个。第三刀给这把刀自己。劈完，它就没了。你孟家的债也就清了。”
孟铁山的左手伸出去，锈指缠上了鬼头大刀的刀柄。两把刀——一把菜刀一把鬼头刀——在他手中重合在了一起。锈光暴涨，暗红色的光把整片空地照得像沉在血水里。
沈渡退了一步。
正午的阳光从荒草顶直直地射下来，照在石台正中央。孟铁山举起了那把鬼头大刀。
刀身上九十七张嘴同时唱出了最后一遍童谣，嗓子眼里带着铁器的颤音和百年的呜咽。
“斩一刀，头落地——”
刀落。
时间在那一声里被拉长了。刀刃下沉的速度明明很快，但林小棠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每一个细节——暗红色的刀锋切开空气时留下一道深深的赤痕，像拿烧红的铁条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刀身上的九十七张脸在同一瞬间闭上了嘴，齐刷刷地，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最底那张小脸上的裂缝忽然张大了，张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嘴形，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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