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下去挖？”沈渡扭头看墙上的钟。老钟指向十点二十分。
“现在就走。”江寻站起来，铁锹磕在桌腿上一声闷响。“我挖完上来，你跟孟叔那边也该完了？”
沈渡摇了摇头。
“你挖完根上来，我这边才刚开始。根断了它才肯出来受那三刀。你挖得快，我结束得就快。你挖得慢——”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里的几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江寻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上门板推了半扇。门外青石巷两边的墙面上那七只掌印已经不见了，但墙壁靠近地面的砖缝里正往外渗细密的暗红色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沿街汇成一滩一滩的浅洼。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
“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对吧。”
沈渡站在桌边，灰蓝长衫的领口被窗外涌进来的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回答，但江寻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像在翻什么东西。
“走吧。”沈渡说，“中午十二点之前，我要在石台上看见你。”
江寻转身跨出了门槛。青石巷的地面那些暗红色的水洼在他脚边自动分开一条干路，他的鞋底踩过去一滴水都没沾。
林小棠跟了两步到了门口。
“等等，我跟你去。”她对江寻说，“我手上也有东西，兴许能帮上忙。”
江寻看了看她攥着的拳头。指缝间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那嘴形印子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练习说话。
“你一个人去挖那三丈深的坑，万一中途灯灭了要退三步，你退完谁给你挖？”林小棠已经把右手插进裤兜里藏起来了，“两个人轮着来，总比一个人强。”
江寻没再说什么，点了头。两个人并肩进了青石巷。巷口的晨雾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上来了，翻翻滚滚地往巷子里灌，把他们的背影吞了一半又吐出来，来来去去的，像潮水在推一叶船。
引渡栈的门重新关上了。屋里只剩沈渡和孟铁山。
孟铁山坐在条凳上，整张脸比头天又灰了一层，嘴唇发干发白，左臂上的麻绳被暗红色的经脉撑得绷绷的，像随时会爆开。他抬头看沈渡，喉咙里滚出一句含混的话：
“我也该动了？”
沈渡走到他跟前，解开了他左臂上捆着的麻绳。麻绳离体的瞬间，那条手臂猛地扬起来，三根锈指朝天支棱着，指端冒出暗红色的烟。孟铁山疼得闷哼一声，咬牙忍住了。
沈渡拿起了桌上那把菜刀。刀身上的锈痕比昨天又深了，暗红色的纹路爬满了大半个刀面，唯独靠近刀柄的地方还留着一片干净的亮铁。他把菜刀反过来，刀背朝上，刀柄递向孟铁山。
孟铁山的左手自己伸了出去。三根锈指像三条渴了很久的蛇，瞬间缠上了刀柄。锈指和刀柄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细小的铁器相碰的脆响，然后整把菜刀被暗红色的光裹住了，刀身通体发烫，烫到孟铁山右臂的皮肉都感到了灼意。
但他的左手不疼了。
锈指握刀握得很稳，像练了一辈子刀的老手。孟铁山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三根不属于他的手指灵活地收放了几下，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沈渡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走。”他拉开引渡栈的后门。
后门外头没有青石巷。这道门从来不在巷子里，它开出去的通道是另一条路。一条窄窄的土路，两边是高过人的荒草，草叶枯黄，叶尖上沾着的露珠是暗红色的。土路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的荒草在无风的早晨自己摇摆着，摆动的节奏整齐划一，像一排排的人跪伏在地上叩首。
孟铁山迈出门槛的瞬间，他左手上那把菜刀的锈痕猛然大亮。九十七张人脸在刀面上同时浮出来挤挤挨挨的，密密麻麻的脸孔叠着脸孔，最底下一张小脸在最中央，那道纵贯的裂痕清晰得像刚劈出来的。
那张小脸睁开了眼睛。
小七在刀面上看着他。
孟铁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没敢动。左手握着的刀在微微发抖，不是他的抖，是刀自己在抖。兴奋的抖。
“它认得路。”沈渡在他身后说，“让它带路。”
孟铁山松开了右手的桎梏。左手臂像被什么牵住了一样自动往前伸，刀尖指着土路深处。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拽着开始往前走，步子从踉跄渐渐变得稳了，每一步踩在土路上都激起一小蓬暗红色的尘土。
沈渡跟在他身后三米远。灰蓝长衫在荒草两侧的夹道里走得很慢，但他每一步落下，两边的草就低下去一分，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把那些弯腰的草叶一株一株地按了下去。
他们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沈渡抬头看天，日光已经被两侧的荒草遮蔽了大半，只从头顶草叶的缝隙里筛下一缕缕细碎的光柱，照在土路上像一把把插进土里的光刃。
前面忽然阔了。
荒草退到了两边，露出一片圆形空地。空地正中，一座青灰色的石台静静地立在那里。台面比昨天又高了一截，快两尺了，锈层厚得像裹了一层铁壳。九十七张人脸齐刷刷地转向他们，每一张嘴都张着。
童谣声从地底下涌上来。
“斩一刀——”
孟铁山停住了。他的左手刀尖直指石台，整条左臂从肩到指尖已经全被暗红色的经脉覆盖，像一件铁锈织成的铠甲套在了他的皮肉外面。
沈渡从他身侧走上前去，在石台边缘站定。他抬手贴在台面上，锈层潮水一样退开，露出底下那片青灰色的石面。石面上“沈渡”两个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行，颜色鲜红，像是刚刻上去的。
沈渡低头看了看那行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行字是女孩的笔迹，歪歪扭扭，像还没学会写字的孩子凑出来的：
“你当年砍断刀的时候，劈了我一下。我记住你了。 ”
沈渡把掌心贴在那行字上面，轻轻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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