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雾气浓得不正常，明明才早上九点，能见度不到五米。
她往里走了几十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孩子在唱童谣。
声音脆生生的，离她很近。
她本能地想回头。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回头。”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茶香。
“回头你就得跟他走。”
林小棠僵住了。
那只手掌心冰凉，覆在她眼睛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童谣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雾散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灰蓝长衫的***在她身后，正收回手，神情淡漠。
“你是……”
“你找错地方了。”他说，“前面不是你要去的路。”
“我要去引渡栈。”林小棠脱口而出，“你认识那吗？”
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导师叫周怀安？”
林小棠整个人一震：“你认识他？他在哪？”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过身，让出背后那条原本被雾气遮蔽的路。
林小棠这才发现，自己就站在引渡栈的门口。
那扇老木门开着半扇，里头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和外面的阴冷雾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进来吧。”他说，“你导师的事，我正要跟你说。”
他迈过门槛，灰蓝长衫的衣摆消失在门内。林小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身后，那阵童谣声又远远地响了一下，然后彻底断了。
墙上的老钟敲了十下。
而石台那边，九十七张嘴同时笑了一下。
林小棠在引渡栈的木桌前坐下时，手还在抖。
沈渡给她倒了一碗茶。
动作很慢，水线从壶嘴泻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把碗捧起来，茶水是温的，喝了一口，满嘴的铁锈味，她差点吐出来。
“这什么茶？”
“苦荞。”沈渡在她对面坐下，“你尝尝第二口。”
她犹豫了一下，又抿了一小口。
铁锈味消失了，变成一种淡淡的回甘。
她的手不抖了。
“你导师周怀安。”沈渡把一沓东西推过来，是周怀安的手写笔记，边角卷了，封皮上沾着暗红色的泥点。
“他三个月前来过我这，跟你的路数一样，追着那个老刑场的线索摸到了青石巷，我让他别碰，他没听。”
林小棠翻开笔记，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周怀安的字。
最后几页写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话……
“刀锈噬心、童谣九十七、三差一”
越往后字迹越潦草，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得很大，力透纸背：
“它找我。”
“他人呢？”林小棠合上笔记，声音发紧。
沈渡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听过那个童谣吗？”
“听过，网上有人传，说是城西闹鬼，小孩半夜唱歌，我不信这些。”
“你现在信了。”
她没否认。
沈渡站起来，走到因果墙前，从密密麻麻的引渡符里抽出一张。
那张符纸是灰色的，边缘发黑，背面的墨迹透到了正面，隐约能看出一个“周”字。
“你导师出事那天晚上，他去了老刑场。”沈渡把符纸翻过来给她看，“他录了一段东西，发到了我这儿。你要听吗？”
林小棠点头。
沈渡从桌底摸出一个旧录音笔。
塑料壳裂了一条缝，按键上缠着透明胶带，他按了播放键。
周怀安的声音传出来，急促、压低，像怕被人听见：“……我现在在老刑场遗址，石台露出来了，上面全是铁锈，但锈在动，我看见了……它在动……那些锈……有脸……”
杂音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准台。
然后周怀安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有人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七了……”
录音笔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撞倒了。
然后童谣声进来了。
七个孩子的声音，齐刷刷地唱，一句接一句。
唱到娃娃口朝北开的时候，周怀安惨叫了一声。
录音笔摔在地上，最后几秒只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弱。
然后什么都没了。
林小棠一动不动地坐着，碗里的茶凉了，她没注意到。
“他把东西发给你之后，”沈渡说，“我把他的魂从石台里拽出来了，晚了……他被吞进去半截，拉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但好歹留了个全乎的。”
“他在哪？”
“走了。”沈渡把那张灰色符纸对折，压进桌角的香炉里，符纸自己烧起来，一簇青蓝色的火苗蹿了一下就熄了。
“你导师走之前托我带句话给你：小棠，别查了，好好过日子。”
林小棠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沈渡没安慰她。
他只是重新给她倒了一碗茶，推到面前。
“你走吗？”他问。
“不走。”她抹了一下脸，抬头看他，“那把刀的事，我也要知道，我导师为了这东西把命搭进去了，我总得知道他是怎么没的。”
沈渡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明天正午，我带你去看最后一刀，看完你就明白了。”
那天夜里，孟铁山没睡。
他躺在城南老屋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菜刀放在枕头边上，刀身上的锈痕在黑暗中发着极淡的红光，像一条慢慢蠕动的蜈蚣。
他闭上眼。
然后就听见了那个数数的声音。
“一个。”
这次不一样。
那声音贴着他的后脑勺响，像有人把嘴凑在他耳朵边上数。
他汗毛炸起来，想翻身，发现自己动不了。
“两个。”声音挪到了左耳。
“三个。”右耳。
孟铁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想起来沈渡说的……
“今天先让你去看看那把刀，认认路。”
可他去的时候，除了一个光秃秃的石台和满地的锈粉，什么都没看见。
石台是冷的，那些嘴他一个都没见到。
他以为没事了。
“四个。”声音到了他的枕头底下。
孟铁山的左手开始剧痛。
那三根早就脱落的手指指根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
他在黑暗中拼命睁大眼，看见枕头上方浮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光斑里慢慢凸出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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