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嘴冲他笑了一下。
嘴里全是铁锈。
“五个。”
孟铁山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闷吼。
他想去抓枕头边上的菜刀,手臂像被什么按住了,纹丝不动。
那张嘴飘得越来越近,锈粉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脸上,烫得像火星子。
“六……”
数到第六声之前,他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一片暖黄色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不亮,但那张嘴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数数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铁山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把内衣浸得透透的。
他扭头看窗外,巷口站着一个影子。灰蓝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沈渡隔着窗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没事了,睡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盏纸灯笼的光在夜色里缓缓移动,像一只迟迟不肯熄灭的萤火虫。
孟铁山喘了很久,重新躺下去的时候,枕边的菜刀上那道锈痕浅了一点。
他闭上眼,这回什么都没听见。
引渡栈里,钟伯正在擦墙上的钟。
沈渡推门进来,手里的纸灯笼吹灭了,搁在门边。
“又去城南了?”钟伯头也不回。
“嗯。”
“你把自己的影子借给他挡了一夜,明天正午你拿什么上石台?”
沈渡走到躺椅边坐下,闭了眼。
“拿我自己。”
钟伯擦钟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明天那把刀最后三刀,孟铁山上去劈,你在下面镇。”他说,“刀锈噬心,噬的是谁的心,你心里清楚。”
沈渡没睁眼,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一百年了,它等我,我也等它,明天不是它吃我,就是我送它走。”
墙上老钟敲了十二下,子时了。
窗外青石巷的雾又浓了起来,雾气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七个人数数的声音。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到七停了。然后所有声音叠在一起,齐齐唱出那句……
“娃娃口,朝北开,今夜请你头上来。”
沈渡在躺椅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别吵。”他嘟囔了一句,“明天正午再说。”
童谣声顿了一下,然后真的安静了。
钟伯擦了擦怀表的表盘,看了一眼指针。
怀表还是不走。
但他知道,明天正午,它就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孟铁山被疼醒了。
天刚蒙蒙亮,他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三根缺掉的指根处,一夜之间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肉,是锈。
暗红色的铁锈从创口里涌出来,凝成三根手指的形状,硬邦邦地戳在那儿,关节处甚至能看见锈蚀的纹理,像某种劣质的铁器铸件。
他抬起左手想动一下,三根锈指齐刷刷地弯了弯,跟真的一样。
孟铁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把左手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锈指的表面布满细密的颗粒,还有一股浓烈的铁腥味,闻一下嘴里全是血味。
他想把锈指掰断,使了劲儿,指根处的皮肉被扯得生疼,锈指纹丝不动。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老伴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见他的左手,碗咣当砸在地上,粥泼了一地。
“老孟!你的手……”
“别过来。”孟铁山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铁砂,“关门,出去。”
老伴退了半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门带上了。
孟铁山坐在床上喘了半天。
然后他伸手去够枕头边那把菜刀。
手指刚碰到刀柄,三根锈指忽然自己动了。
它们不受控制地蜷曲收紧,死死扣住刀柄。
孟铁山的右手指节咔咔作响,锈指的力量大得惊人,像三根铁钳子箍住了木头。
他整条左手臂剧痛,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膀,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磨,咯吱咯吱的,像铁锉刮骨头。
他咬着牙,使劲把手往回扯。
锈指不松,刀柄上的锈痕开始发烫,暗红色的光从锈痕里溢出来,顺着刀身往上爬,爬到他左手的锈指上。
三根锈指忽然变亮了,像被烧红的铁条。
孟铁山惨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闷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他整个人从床上滚下来,砸在地板上,左手被菜刀拖在身后,锈指死死焊在刀柄上,他整个人像一条被钩子穿住了的鱼。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小孩的笑声。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脆生生的,听上去天真无邪。
但七八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那声音就变了,像刀片刮玻璃。
笑声里有一个人说:“他拿刀了。”
另一个说:“快好了快好了。”
第三个说:“明天正午,该我们了。”
第四个说:“数到九十八啦……”
所有声音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齐声喊:
“……还差两个!”
孟铁山趴在地板上,脸贴着瓷砖,左手臂被菜刀扯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突然看见地砖的缝隙里渗出了暗红色的锈水,细细的,像血,沿着瓷砖的纹路朝他的脸流过来。
锈水在他鼻子前几寸的地方停住了。
聚成一小摊,表面慢慢浮起一张娃娃脸。
嘴张着,露出满口铁锈色的牙,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嘴里含了什么东西。
那张娃娃嘴凑到孟铁山耳边,用气声说:“你爷爷当年,劈到我脸上的时候,也是这么趴着的。”
孟铁山的瞳孔骤然缩紧。
然后卧室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灰蓝长衫从门外卷进来,一片暗沉的影子掠过地板,那张锈水聚成的娃娃脸尖叫了一声,炸成漫天锈粉飘散。
沈渡蹲下来,右手按在孟铁山的左手臂上,拇指卡住三根锈指的根部。
“我让你今天来引渡栈报到,没让你在家碰它。”
他拇指一用力。
三根锈指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猛地松开了菜刀。
孟铁山整条手臂软下来,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
沈渡把他扶起来,架到床上靠好,然后低头去看那把菜刀。
刀身上的锈痕比昨晚又深了。
暗红色的纹路里隐隐流动着什么东西,像血管。
沈渡看了两秒,从长衫内袋里抽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刀面上。
菜刀剧烈地颤了一下,符纸边缘立刻卷曲发黑,但锈痕的光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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