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带着刀过来。”沈渡直起身，“记住了，今天别碰它，刀放桌上，离你三米远，吃饭喝水用右手，左手别低头看。”
孟铁山缩在床上，左手的三根锈指已经软化了，像三条软趴趴的铁泥，耷拉在掌侧。
他嘴唇发青，点了两下头。
沈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它今晚还会找你。”
他头也不回，“但你不会听见了，我在这屋里留了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门框上方，孟铁山仰头，看见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纸符，灰扑扑的，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
“你今晚睡觉，它只能在你梦外头转，进不来。”
沈渡跨出门槛，“明天正午，它等了一百年等的那三刀，你亲手送回去。”
门关上了。
孟铁山蜷在床上，左手上的锈指在一点一点地缩回创口里。
他盯着天花板，耳边还有那阵笑声的余音，怎么也甩不掉。
他想起沈渡刚才那句“你爷爷当年劈到我脸上的时候”。
那把刀上的人脸锈斑，九十七张嘴……
他爷爷最后一刀劈歪了，劈在哪儿了？劈在一个娃娃的脸上？
那娃娃后来怎么样了？
他没敢再往下想。
沈渡回到引渡栈的时候，林小棠正趴在木桌上看周怀安的笔记。
她昨晚没走，钟伯给她在二楼收拾了一间小屋。
但她没怎么睡，天亮的时候眼眶底下两团青，嘴唇也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
沈渡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她捏着笔记的边角，“我半夜醒了一回，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但不是钟伯的声音，好像是小孩，好几个小孩。”
沈渡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小棠的声音低下去，“它们在门外头唱童谣，唱到‘今夜请你头上来’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不唱了，剩下的就全停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有个声音说，‘里边有人’。”
她顿了顿。
“然后我听见有人敲门，轻轻的，三下，问我……”
沈渡放下茶碗。
“‘我能进来吗？’”
林小棠的脸彻底白了：“你知道？”
“我知道。”沈渡看着她，“你没开门。”
“我没开。”
“那你就没事。”沈渡从她手里抽走笔记，翻到某一页，“但你的问题不止这一个，你昨天晚上除了听见敲门，是不是还看见了什么？”
林小棠沉默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张开，掌心正中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形状像一张半开的嘴。
她洗了三遍手，印子没掉。
“我今天早上起来才看见的。”她说，“什么时候沾上的，我不知道。”
沈渡拉过她的手看了一眼。
那片暗红色的印子在他目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嘴形张大了半寸，像要说什么。
沈渡食指点了点那片印子，嘴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林小棠没听清。
印子缩了回去，颜色淡了一层，但没完全消。
“你昨天跟我去老刑场，站在石台边上沾的。”
沈渡松开她的手，“不是什么大事，等明天那把刀的事了了，这印子自己就退了。”
“那要是明天那把刀的事不了呢？”
沈渡看了她一眼。
“不了的话，”他说，“你手上的嘴就会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九十七，数到九十七那天，它会替你说话。”
林小棠把手攥紧了，她嗓子有点发干：“替我说话……说什么？”
“说‘我来了。’”
引渡栈里安静了，钟伯在里屋擦钟的手停了，老钟的钟摆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沈渡站起来，去里屋找钟伯。
林小棠独自坐在桌前，摊开手掌，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嘴形印子。
掌心微微发烫。
她恍惚间觉得那嘴动了一下，很轻，像在打哈欠。
她飞快地把手握成了拳。
里屋，钟伯正在擦拭一座老铜钟。
那是引渡栈里最老的一口，比整栋楼都老，钟面锈迹斑斑，指针指着十二点整，但不管怎么上弦，它永远停在正午。
“明天正午，”钟伯头也不抬，“这钟得走一回。”
“嗯。”
“那把刀等了三代人，锈里淬了九个无辜的，又吃了八个看热闹的，明天三刀下去，铁定反噬，镇得住吗？”
沈渡伸手摸了一下铜钟的表面。
指尖触到锈面的瞬间，钟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
“镇不住也得镇。”他说，“我答应过那把刀的。”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沈渡收回手，看着铜钟上那些斑驳的锈痕。
“我刚来这家店的第一天。”
他转身走出去，灰蓝长衫的衣摆扫过门槛。
身后那口老铜钟忽然自己响了一下。
一下而已，声音洪亮，震得里屋的墙壁簌簌落灰。
钟伯慢慢把怀表掏出来看了看。
指针终于动了一格，从十二点整走到了十二点零一分。
他眉头紧了一下。
怀表走了一百年不走，今天走了。
明天那把刀上的九十七张嘴闭上的时候，这块表就该走到头了。
他想起一百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的沈渡浑身湿透站在引渡栈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断成两截的鬼头刀刃，刀刃上沾着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说：“我把它劈断了，但它没死，它明天会来找我。”
明天就是那一百年的明天。
钟伯把怀表收回衣兜，擦钟的布搭在铜钟上，慢慢走出了里屋。
窗外，青石巷的雾气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雾里有脚步声，很碎很轻，像几十双小脚同时踩在石板上，踢踢踏踏地往西边去了。
西边是老刑场的方向。
沈渡在躺椅里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林小棠数了数，他叩的是七下，停了，再叩七下。
墙上因果炉里的引渡符今天又落了三张灰。
还剩四张。
九十七张嘴，还差四张没闭。
明天正午，一起闭。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片嘴形的暗红印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张开了一点，像在笑。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