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手指扣在他腕上,力道不大但稳得像铁箍。
他低头看江寻的掌心。
江寻右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沈渡拇指按住他掌心正中央的时候,那片皮肤底下忽然浮起一圈淡淡的银白色纹路。
银白色纹路闪了两下又没了。
沈渡松开手。
“你平时能看见什么?”他问。
江寻揉了揉手腕,有点莫名其妙:“看见什么?您指什么?”
“比如。”沈渡侧身,让出身后石台的方向,“那个东西,你看着像什么?”
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台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铁锈,表面凹凸不平。
江寻盯着看了几秒,眉心又拧了起来。
“……像人脸。”他慢慢说,“好多张,挤在一起,还有声音……”
他顿住了,脸色忽然白了一层。
“有小孩在数数。”他看向沈渡,“从一数到九十七,数完了一整遍,然后停在一个女孩的声音上,她说……”
江寻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再不来,我就要睡着了。’”
沈渡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口井似乎动了一下。
“你多大了?”
“二十一。”
“家在哪儿?”
“城南,工程队把我们家老房子拆了,我过来办补偿手续。”
江寻偏了偏头,“您问这么多做什么?”
沈渡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张纸符,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着。”
江寻犹豫了一下接了。
纸符入手的一瞬间他指尖一烫,低头看见符纸边缘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火又灭了。
他掌心那圈银白色的纹路跟着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明天中午,”沈渡说,“到青石巷来,巷底第三家,招牌写引渡栈。”
“做什么?”
“有人请你吃中饭。”
沈渡转身往回走,灰蓝长衫的衣摆扫过围挡的铁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不咸不淡的,“来不来随你,但我建议你来。”
江寻站在围挡外面,手里攥着那张微微发烫的符纸。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圈银白色的纹路已经完全隐去了,只剩一条若有若无的细线,像干涸的河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已经把明天中午的时间空出来了。
围挡里面,沈渡走回石台边。
林小棠正在跟孟铁山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沈渡没管他们,他在石台边蹲下来,看着那些慢慢起伏的锈层,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孩子有点意思。”
石台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女孩的笑。
然后锈层下头那张娃娃脸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沈渡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明天再来。”
三个人出了围挡的时候,那个叫江寻的男生已经没影了。
但围挡铁皮上留了一个清晰的掌印,银白色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林小棠回头看了一眼。
掌印消失了,铁皮上只剩一片新鲜的、还没干透的露水。
她紧了紧外套,快步跟上沈渡。
身后,石台深处又响起了数数的声音。
这一次数得很慢很慢,像在等人一个一个地回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到十二停了。
那个女孩的声音单独响了一遍:
“明天见。”
然后整个老刑场安静下来,铁腥味被一阵风卷走了。
只剩满台锈斑静静躺着,像一坛沤了一百年的老酒,在等着明天正午揭开盖子。
当天夜里,江寻一个人在拆了一半的老屋里。
城南的拆迁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几栋孤零零的楼壳子杵在暗地里,墙体半塌露出红砖茬口,风从空洞的窗框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江寻住的那间在二楼,一整排只剩他家这半边没拆,走廊上头悬着半截混凝土预制板,用三根钢管撑着,走在底下总觉得头顶随时会塌。
他坐在折叠床上,盯着桌上那张符纸发愣。
符纸是灰黄色的,对折过两次,摊平了能看见上面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几道线,像小孩随手画的,中间点了一个墨点。
他看不懂,但指尖残余的灼烫感还留着,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他把符纸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江寻把它搁在桌角,躺下去闭了眼。
他今天从老刑场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脑子一直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堵在耳道里,赶都赶不走。
他以为是中暑了,喝了三瓶水没用。
躺了大概十分钟,嗡鸣声没消,反而更响了。
江寻猛地睁眼坐起来,耳朵里那阵嗡嗡声忽然拧成了一股线,细长的、尖利的,变成了一个人的声音。
“……三十二……三十三……”
数数的声音,脆生生的,女孩的嗓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贴在他后脑勺上。
江寻后颈汗毛炸了。
他飞快地转头环顾四周——屋里什么都没有,折叠床、旧木箱、桌上一盏充电台灯发着惨白的光,墙角堆着搬家打包的纸箱子,半敞着口露出旧书和杂物的边角。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月光从破窗洞里斜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惨白的亮。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数数声没停,匀速,不紧不慢,每一声间隔都一模一样长。
江寻听得头皮发麻,他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快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符纸攥进手心。
符纸入手的瞬间,数数声猛地近了一截。
“……四十五。”
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离他不到三米。
江寻脊背僵直了。
他攥着符纸慢慢转身。
窗帘被风掀得大张,月光倾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区。
亮区的边缘,站着一个影子。
很小,比成年人的膝盖高不了多少。
影子细瘦,披着一件松垮垮的旧衣裳,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脸侧。
她赤着脚,脚趾头踩在月光和暗影的交界线上,脚尖往前探了半寸就被月光照住了,又缩了回去。
她只站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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