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那个影子的脸从头发丝缝里露出来半边，惨白的、瘦削的一张小脸，下巴尖尖的。
她的左半边脸眉心到鼻梁有一道纵贯的裂痕，暗褐色的，像一道干涸百年的伤疤。
她在看他，眼睛很大，黑白分明。
江寻嗓子发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想后退，腿灌了铅一样沉。
他就那么站着，和那个影子隔着三米的月光，谁都没动。
女孩先开了口。
“你手上那个东西，”她指着他攥符纸的手，“是那个穿灰衣服的人给你的？”
江寻嗓子挤出一个音节：“……嗯。”
女孩抿了抿嘴，她的嘴唇也是苍白的，干裂起皮，像缺水很久的人。
“他一百年前也想救我，”她说，“他把那把刀劈成了两截，但刀没死，因为最后一刀已经砍到我脸上了，刀上的东西沾了我的血就活了，他就把刀扔了，扔了也没用。”
她往月光边上挪了半步。
一小截脚尖露在月光里，脚趾头的指甲盖是灰黑色的，嵌满了铁锈。
“后来他走了，过了好多年他又回来了，在石台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我以为他要带我走，他又走了，又过好多年，他开了一家店，就再也没来过石台。”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盯着江寻。
“明天他要带那个人来，姓孟的，那人的爷爷砍的我。”她嘴角往下撇了撇，像要哭的样子，但没有眼泪。
“他怕我吃了那个人，他要在石台上面把那三刀补完，把我弄走。”
江寻嗓子慢慢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符纸，又抬头看那个女孩。
“你……你叫什么？”
女孩偏了偏头。
“我叫什么来着，”她嘟囔了一下，“太久没人叫了，我只记得别人都叫我小七，我偷饼那天，卖饼的喊我‘小叫花子’，后来跪在台上那些人喊‘救救我’，没人在乎我叫什么。”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江寻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在抖，指尖嵌着一层厚厚的锈粉，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你为什么来找我？”江寻问。
小七往他跟前又挪了一小步。
月光已经照到了她的小腿，腿上全是斑驳的锈痕，像鱼鳞一样密密地嵌在皮肤里。
她仰头看着江寻，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因为你能看见我，”她说，“我在这片拆掉的房子底下躺了一百年了，你是头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江寻愣了。
“……你家在这儿底下？”
小七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脚下的水泥地板。
“以前这儿是乱葬岗，我死了以后，我娘把我埋在了这里，后来盖房子打地基，把我的骨头碾碎了拌在水泥里,我就一直在这底下，那些人每天从我头顶走来走去，没人看见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了。
小七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锈粉簌簌地落了一小片。
“明天中午他要带我走，我在这儿待了一百年了，其实我也不想待了，可是那些脸……”
她抬头看江寻，眼睛里那点亮光忽然晃了一下，“那些脸是我吃掉的，刀要吃人，我不吃它就会吃我，九十七个，不是我愿意的，可我长在他们身上了。”
她的声音最后变成了气声。
“我把他们都吃了，就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了，我就成了最底下那张脸。”
江寻胸口一阵闷疼，像被人攥住了心脏捏了一把。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着月光走过去，在小七面前蹲下来。
他离她只有一臂的距离了，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铁腥味，混着泥土和石灰的潮气。
“明天沈渡要把你们送走。”他说，“你觉得……他做得到吗？”
小七沉默了很久。
“他做得到。”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江寻攥着符纸的拳头，“但他会少半条命，那个石台底下压的东西不止我们九十七个，那些锈是从更底下长上来的，锈的根扎在地底下三丈深，那才是刀的根，他要把根一起拔了。”
江寻手指攥紧了符纸，符纸边缘发烫，烧得他虎口微微刺痛。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最底下那张嘴。”
小七把手放下，垂下眼睛看着地面，“我吃了九十六个，压在最底下，那些锈先穿了我的脚底板，再从我的嘴里长出去，一根一根缠在别人的喉咙上，我知道锈的根在哪。”
她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踮起脚尖凑到江寻耳边。
冰冷的、铁锈味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她很小声地说：“你告诉他，锈的根在城西老槐树底下，第三丈，让他明天晌午之前去挖。”
江寻侧头看她。
小七退回去，重新站回暗影里，两只手背在身后晃了晃。
“我得走了。”她说，“明天他们要把我推上去，我再不回去，那些脸该叫了。”
她转身往屋角走。
瘦小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细长，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墙根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江寻一眼。
“你手上有白光，”她说，“你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对吧？你忘了。”
然后她钻进了墙角的阴影里，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江寻蹲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圈银白色的纹路不知什么时候又浮起来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又什么都抓不住。
以前做过这种事？他以前做过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小七消失的那面墙摸上去冰凉，水泥粗糙的手感，很正常。
但他指腹贴在墙上的时候，忽然听见墙里头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四十七。”小女孩的声音数了最后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江寻收回手，回到桌前。
他把符纸重新摊开平铺在桌面上，朱砂纹路在台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符纸背面写了一行字：“锈根在老槐树下，三丈深，中午之前去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写。
但他觉得沈渡明天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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