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主。”沈渡往前迈了一步，在石台边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张人脸。
那张脸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眉心一道竖着的刀疤，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的表情写满了不甘。
沈渡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渡。
石台微微震了一下。
“一百年了。”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石台听。
“你等了一百年，等一个姓孟的重新站上来，今天人来了，你让他认认你的脸，明天他好记得自己劈的是谁。”
石台安静了一瞬。
然后九十七张脸同时转动，所有的眼睛，不管半闭的还是大睁的，都齐齐朝向孟铁山的方向。
孟铁山的腿彻底软了。
他整个人往下滑，林小棠使劲拽他拽不住，两个人一起往地上歪。
沈渡站起来走过去，一只手拎住了孟铁山的后领，把他提起来立在原地。
“看着它们。”沈渡的声音陡然沉了三分，像换了个人。
“你怕什么，你是孟六指的孙子，这把刀是被你爷爷养大的，你正眼看它们，它们才认你。”
孟铁山浑身抖得像筛糠，但沈渡的手扣在他后领上，那股力量稳得像山。
他慢慢抬起头，视线从地面挪到石台侧面。
九十七张脸正在看他，那些锈蚀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目光像九十七根锈针扎在他脸上。
但他看见了别的。
在最角落的位置，有一张脸特别小。
比别的脸窄了一半，弧度圆润，下巴尖尖的，那是一张孩子的脸。
那孩子看着他的眼神不一样。
别的脸是恨，是怨，是求。
孩子脸上的表情孟铁山读不懂，只觉得心口猛然一缩，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里钻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了倒刺。
他认出来了。
那张娃娃脸眉心的位置，有一道纵贯的裂痕。
细窄的、深深的，从额头一直劈到鼻梁。
那道裂痕和他爷爷那把菜刀刀刃的宽度一模一样。
孟铁山“呃”了一声，人往后仰。
沈渡把他拽住，另一只手压在了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脊椎。
“看见了？”
“看见了。”孟铁山的嗓子哑得像破锣，“那个娃娃……我爷爷当年最后一刀劈歪，劈的是他？”
“她。”沈渡更正。
孟铁山猛地扭头看他：“女孩？”
沈渡松开了手，石台面上九十七张脸又恢复了原状，慢慢地，缩回到锈层底下去，只剩最表面一层暗红色的起伏。
“光绪二十三年秋后问斩，”沈渡说，“刑场上跪了九十七个人，最小的一个，十二岁，女孩，饿得皮包骨头，因为偷了地主家半块饼被抓了，她跪在石台上的时候吓傻了，连哭都不会。”
他转过身，看着孟铁山的眼睛。
“你爷爷砍了九十六个，刀已经钝了，最后一刀劈在她脖子上，刀身偏了半寸，劈到脸上去了，她没当场死，在石台上嚎了三炷香，流血活活流干的，死之前她一直看着你爷爷，你爷爷那晚回家做的第一个梦，就是这女孩蹲在床尾数数，数了整整一夜。”
孟铁山的脸白得像擦了粉，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三根锈指不知什么时候又软了，耷拉在掌侧。
“所以刀上有她的嘴。”林小棠在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她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片暗红色的嘴形印子也在发烫，“她数了九十七个数，吃掉了一个人就在刀上长一张嘴，最后那张嘴是她的，在最底下。”
沈渡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聪明。”
林小棠握紧了拳头：“那明天三刀下去，第一刀就是断她，她不肯走怎么办？”
沈渡没回答。
他重新蹲到石台边，把掌心贴在台面上。
那些锈层再一次退避开来，露出一小片青灰色的石面。
石面上刻着三个字，被人凿过，又被锈重新盖了，模模糊糊的。
孟铁山凑近看了看，念出来：“……沈……渡……？”
他猛地抬头。
沈渡收回手掌，锈层又涌上来把字盖住了。
“我在上面留过名字。”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粉，“一百年前，我劈断那把刀之后在石台上刻的，刻完之后我就忘了。”
三个人在石台边站了许久。
风停了，只有石台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气一样的声响，噗，噗，很慢很慢。
然后围挡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请问，里面有人吗？我找这家工程队的包工头。”
那声音清朗干净，和周围这种锈涩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渡扭头看向围挡的方向。
一个穿黑色短袖的年轻男生站在围挡外头，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短发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他的脸很干净，眼睛很亮，亮到在满眼暗红色的围挡里面格外扎眼。
沈渡打量了他两秒。
男生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沈渡，落在了后面的石台上。
他皱了皱眉，把矿泉水瓶子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眉心。
“……好浓的味道。”他喃喃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沈渡听见了。
他盯着那男生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往围挡那边走。
走到近前，隔着一道铁皮围挡，他上下看了看对方，问：“你找人？”
“嗯，包工头，姓刘的，说是这边的工程停了要办手续。”
男生冲他笑了笑，嘴角弯上去，露出一排白牙，“我叫江寻，您是这儿的负责人？”
沈渡没接话。
他看了看男生揉过眉心的那只手，右手食指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江寻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脸色微变，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铁锈色的粉末，正顺着指纹往指缝里钻。
他甩了一下手，锈粉没掉。
“咦。”江寻把那根手指凑近看了看，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铁腥味……怎么这么重。”
沈渡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寻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挣了一下没挣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