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忙不迭应了声是,猫着腰就溜出了后堂,廊下的风卷着酒气扑过来,把周同鬓边的山羊胡吹得翘起来老高,他捻着玉佛的手指越收越紧,阴笑的脸在烛火下晃得像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城门口的空地上,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能感觉到温乎的暖意,林砚的代写摊前围了半圈人,墨锭磨开的松烟香混着旁边包子铺的肉香飘得老远。
他手里攥着林忠给的那支狼毫,笔锋落下去又快又稳,半盏茶的功夫就能写完一封家信,字迹周正不说,还能帮不认字的老农把想给远方儿子说的体己话都揉进去,收费才一文钱,比城西那些摆代写摊的讼棍便宜一半还多,主打一个童叟无欺。
头一天就赚了八十文,第二天周围的布庄、粮铺老板都闻着味找过来,写门联、记台账、给伙计写雇佣契,林砚手不停挥,案头的铜子堆得哐当响,连路过的货郎都挤过来求他给货担写个价目牌,说字好看能多卖两筐梨。
到第三天上午,他案头的铜子已经攒了小半罐,掂起来沉甸甸的,还差三百文就凑够二两保证金。
杂货铺老板王贵扛着个刷了桐油的新板凳,胳膊夹着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呼哧呼哧挤到摊子前,把东西往边上一放,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堆杂货的价格:“林先生,你帮我把这价目表写得大点儿,字写得醒目些,贴在铺门口省得我天天跟抠门的老太婆解释价。”他边说边把怀里揣的半包炒花生往林砚案头塞,壳子脆得一捏就碎,“之前那破桌子不稳当,写几个字就晃,这板凳桌子你先用着,算我谢你上次帮我家小子写启蒙描红的礼,那小子现在写字比以前周正多了,先生都夸他。”林砚笑着接了,笔尖蘸饱了墨,没半个时辰就把价目表写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力透纸背,王贵拿在手里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临走前还特意压低声音提醒:“我刚才看见周二那泼皮在街口晃悠,脸上的刀疤都气红了,你小心点,那货挨了张万才的罚,正憋着坏呢。”
王贵说得没错,周二此刻正蹲在街口的老槐树后面,脸上的刀疤因为生气涨得像条熟透的蜈蚣,昨天他灰溜溜回去复命,被张万才拎着拐杖敲了满头的包,还被罚了半年的月钱,连给老娘抓止咳药的钱都没了着落。
他摸了摸腰里揣着的半瓶臭墨汁,又回头瞥了眼身后三个拎着木棍的泼皮,吐了口嘴里的泥:“等会儿上去就砸他的摊子,把墨水泼他那堆纸上,就说他写的状纸都是诬告,要把他扭去见官,出了事张老爷兜着,怕啥!”三个泼皮本来就忌惮张万才的势力,听见这话都点头应了,拎着棍子就往林砚的摊子冲,身上的汗臭味混着劣质烧酒的味道,熏得路边的狗都夹着尾巴跑了。
“我草你娘的穷酸,敢害老子被罚!”周二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在案腿上,桌上的铜子撒了一地,叮铃哐当响得刺耳,他抓起案上的墨汁瓶就往那堆写好的状纸、门联上泼,黑糊糊的墨水溅得满桌都是,连林砚的长衫下摆都沾了好几个黑印子,臭烘烘的墨味散得满街都是。
“你写的这些状纸全是诬告!张老爷说了,你就是个专门挑唆百姓跟乡绅作对的村民,今天老子就把你扭去见官!”周围本来围着想求字的百姓吓得瞬间退开三步,个个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张万才在青阳县横着走了十几年,没人敢惹这伙不要命的泼皮。
就在周二伸手要去揪林砚的衣领时,一个清朗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了过来:“光天化日,拦路骚扰赶考童生,损毁他人文书,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众人转头看过去,就见一个穿半旧青布儒衫的年轻人站在圈外,头上戴着秀才的方巾,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露出半张写了祭文的黄纸,还沾着点香烛的灰烬味,正是青阳县本地的落第秀才刘默。
他今天刚帮城东的王员外家写完亡母的祭文,拿了赏钱正准备回家,路过城门口刚好撞见泼皮闹事。
周二的手瞬间就停在了半空中,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大靖律例,秀才功名在身,见官不跪,普通人敢动秀才是要加等治罪的,他身后三个泼皮也怂了,拎着木棍的手都开始打颤,只敢站在边上骂骂咧咧,说什么“这穷酸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帮他说话”“少多管闲事小心连你一起揍”,却半步都不敢往前凑。
林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本子,翻开给周围人看,每一页上都写着委托人的姓名、事由,右下角还按着鲜红的指印,最上面那页就是昨天李老汉托他写的状子,告张万才强占了他家三亩水田,指印按得格外清晰:“我代写的所有文书都有底稿和委托人的手印,你说我诬告,哪一份是诬告?大靖律例,损毁公私文书、诬告良民,按律杖三十,诸位乡亲刚才都看见了,是他主动冲上来砸我摊子泼我墨水,是不是?”周围的百姓本来就被张万才一伙欺压已久,此刻纷纷应声,说“就是这泼皮主动挑事”“我们都看见了”,还有穿蓝布衫的大婶蹲下来,把刚才撒在地上的铜子一个个捡起来,擦干净了递回林砚的案上。
周二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脚底下都开始打颤,他本来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本来以为林砚是个没背景的寒门子好欺负,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秀才,还有这么多百姓作证,真闹去官府,别说张万才不会捞他,说不定还要把他推出来顶罪,到时候三十杖打下来,半条命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骂了句“你们等着”,转身就带着三个泼皮往街口跑,连刚才掉在地上的破帽子都不敢回头捡。
林砚冲刘默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多谢刘兄仗义相助,不然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刘默连忙回礼,两人坐下一聊才知道,刘默也是寒门出身,祖上三代都是种地的,他考秀才考了三次才中,之后考举人的时候次次被考官故意压卷,连个名次都拿不到,早就看张万才和周同这群贪官污吏不顺眼了,刚才看见林砚一个童生敢硬刚泼皮,早就动了结交的心思。
他听完林砚说报名被周同故意卡了的事,拍着胸脯就说:“县试报名需要本县秀才作保,我就是青阳县的生员,无官无职跟世家没牵扯,等你去报名的时候我给你当保人,我看周同还能拿什么由头卡你!”
林砚本来还在发愁保人的事,闻言瞬间松了口气,捏着狼毫的手都紧了紧,指节泛着白,连忙起身给刘默鞠了一躬:“刘兄高义,林某没齿难忘。”
两人正说着话,林砚眼角的余光扫过街口的老槐树,刚好看见半张躲在树干后面的脸,正是刚才跑走的周二,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条,正咬着牙往这边看,目光淬了毒似的。
林砚指尖捻了捻狼毫笔杆上磨得发亮的“忠”字,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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