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抬步跨进院门，先闻见一股陈酒混着劣质熏香的怪味，周同正坐在院中央的酸枝木桌后，油光发亮的胖脸上嵌着双绿豆眼，捻着怀里那尊被盘得发黏的玉佛，看见他进来，绿豆眼瞬间亮了，故意把手里的报名册“啪”地摔在桌上，声音拔高了八度，连檐下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诸位童生都听好了啊，今年县试新出的规矩，报名必须得有本县在册的秀才作保，没保人的，就算你才高八斗，也没资格进考场！”
这话一出，院里排队的童生瞬间炸了锅，不少穿粗布短打的寒门子弟脸都白了——能考上秀才的本来就少，大多都被世家豪族笼络着，谁愿意给没背景的寒门童生作保？
这摆明了就是把底层学子的路往死里堵。
几个跟张家沾亲带故的童生站在边上，抱着胳膊冲林砚挤眉弄眼，幸灾乐祸的模样快写在脸上了，都知道周同这新规矩，摆明了就是专门卡林砚的。
周同抬着下巴，山羊胡翘得老高，眼神斜睨着林砚，那模样活像个刚偷着油的耗子：“林童生，听见了吧？不是我故意卡你，这是上头的新规矩，你要是找不到保人啊，就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耽误其他人报名。”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人群外面传来一阵挤搡的响动，刘默攥着个红布包，额头上还沾着汗，挤得半旧的青布儒衫都皱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前，“啪”的一声把红布包拍在酸枝木桌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跳：“谁说他找不到保人？我刘默，青阳县在册生员，功名在身无过无错，愿意给林砚作保！”
红布包掀开，青白玉刻的秀才印信明晃晃的，周同的脸瞬间就绿了，捏着玉佛的手指都攥得泛白：“你？你个考了五次都没中举的落第秀才，也配给人作保？我看你是功名不想要了！”
“配不配，不是你周教谕一张嘴说了算的。”刘默冷笑一声，从袖袋里摸出几张林砚之前写的楹联和策论草稿，当众就念了出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这是林砚上次给城西城隍庙写的楹联，还有这篇论青阳县农税之弊的策论，字字都说到老百姓心坎里，这样的人才你不让他考，是你周教谕瞎，还是咱们青阳县的福气薄？”
周围围观的百姓刚才就跟着挤进来了，一听这话瞬间炸了锅，卖包子的李婶举着刚蒸好的肉包子就喊：“就是！我家男人去年报名，保人就是个落第秀才，大靖律从来没说落第秀才不能作保！周教谕你这是故意徇私卡人！”“就是！刚才县衙审周二的事儿我们都听见了，你收了张万才的玉佛就故意为难人家林童生，我们要去府学政那里告你！”“对！告他！”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连排队的童生都跟着附和，周同的胖脸从绿转红，又从红转白，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顺着山羊胡滴在报名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刚才远远看见林砚揣着那份周二的证词进的门，真闹到府学政那里，他收受贿赂徇私舞弊的事一爆，别说教谕的位置保不住，脑袋都得搬家。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瞪了刘默一眼，指尖抖得差点握不住笔，磨着牙给林砚登了记，收了他递过来的二两银子，把盖了县印的准考证往桌上一摔，眼神淬了毒似的盯着林砚，嘴型动了动，明摆着是说“你给我等着”。
周围的百姓都盯着呢，林砚却没去拿那张准考证，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朗得传遍了整个院子：“周教谕稍等，我还有一事想问。咱们青阳县的三十亩学田，前年就被张万才强占了种桑，本该发给寒门学子的补贴已经停了两年，这事儿是你教谕管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学田要回来，把欠学子们的补贴发下去？”
这话一出口，院里的寒门童生瞬间炸了，那三十亩学田本来就是供寒门学子读书赶考用的，被张万才占了之后，不知道多少人连买笔墨的钱都凑不出来，之前大家敢怒不敢言，现在林砚当众提出来，瞬间所有人都跟着喊：“对！还我们学田！发补贴！”
周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学田被占他不仅知情，还每年拿张万才给的分成，这事儿要是抖出来，他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他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了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干脆一把抓起桌上的玉佛，连官帽都戴歪了，蹭着墙根就往后面的后堂跑，活像个被追打的落水狗，连门槛都差点绊得他摔个狗吃屎。
周围的百姓哄堂大笑，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捡了地上的小石子往他后背上扔，喊着“贪官快跑”，笑得前仰后合。
林砚这才拿起桌上的准考证，桑皮纸粗糙的触感蹭过指腹，那方朱红的县印还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温度，他指尖扫过印泥上自己的名字，抬眼扫过周围欢呼的百姓，笑着拱手道谢。
刘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真有你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这狗官难堪，我算是服了。”
林砚捏着准考证，指尖蹭过那方还带着点墨香的朱红戳记，侧头冲刘默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街对面挂着半旧蓝布幌子的铺子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点笑意：“走，陪我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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