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捏着准考证，指尖蹭过那方还带着点墨香的朱红戳记，侧头冲刘默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街对面挂着半旧蓝布幌子的铺子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点笑意：“走，陪我去个地方。”
刘默正兴奋得脑门冒汗，闻言也不多问，搭着他的肩膀就往街对面走。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俩，纷纷主动让道，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娘硬塞给林砚两把刚摘的嫩韭菜，说等他考中了包顿饺子讨个彩头，有跑堂的小伙计远远递来两碗凉白开，冰得人指尖发颤，一路走下来俩人怀里揣满了零碎玩意儿，搞得林砚哭笑不得，一路拱手道谢才走到杂货铺门口。
半旧的蓝布幌子被风一吹“哗啦啦”晃得响，混着铺子里飘出来的松烟墨香和晒过宣纸的太阳味，闻着就让人安心。
掀帘子进门，王贵正蹲在柜台后头扒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响得清脆，看见林砚进来，脸上的笑刚露出来又“唰”地垮下去，眼神躲躲闪闪地往门外瞟。
林砚抬眼扫了一圈货架，上周他特意预定好、搁在最上层锁在玻璃柜里的那锭徽城产的松烟墨，还有那杆狼毫紫毫混制的提笔，这会儿连个影子都没了。
剩下的笔墨全是挑剩下的残次品，墨块要么裂了缝，要么掺了半块炭，一蹭满手黑，笔杆歪歪扭扭，笔毛炸得像刚被猫霍霍过的鸡毛掸子，别说写工楷策论了，画个圈都能歪到姥姥家。
“王老板，我上周预定的那套笔墨，麻烦给我拿一下。”林砚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语气依旧平静。
王贵搓了搓手，又探头往门外左右瞅了两眼，确认没人盯着，才把脸凑过来，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林先生啊，对不住咯！您那套笔啊，还有整个青阳县但凡能入眼的笔墨纸砚，半个时辰前全被张万才家的大管家张顺带人包圆了！那家伙拎着两袋银子往我柜台上一砸，放话谁敢私下卖给您半块好墨，直接把铺子给我拆了，我这小本生意实在扛不住啊。”
刘默瞬间炸了，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震得算盘珠子跳得老高：“他娘的张万才是属疯狗的吧？前两天刚折了周二和周同半条命，现在又玩这阴招？合着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王贵赶紧摆手让他小点声，又从柜台底下摸出半块自己孙子练字用的残墨递过来，苦着脸说：“我这也就剩这么点能用的，您要是不嫌弃就先拿着凑合用？总比没有强啊。”
林砚捏着那块缺了角的残墨，指尖沾了点细碎的墨屑，粗糙得磨得指腹发疼。
他刚才还热乎的心口瞬间凉了半截——县试对笔墨要求极高，劣质墨写在宣纸上一蹭就晕，笔毛掉在卷子上更是直接算违规卷，连考官的面都见不到就直接作废。
张万才这是摆明了要卡死他最后一步，阴损得让人牙根发痒。
俩人正对着半块残墨犯难呢，就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响，那是苏记银楼独有的门帘铃。
林砚抬头一看，苏晚璃正掀着布帘子进来，月白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透亮，耳坠上嵌着的银梅花随着脚步晃得人眼亮，手里还拎着个描金的红漆木盒，一看见他俩皱着眉的样子，就猜到了七八分。
“我刚才在街对面就听见刘兄拍柜台的动静，怎么，这是买不到合适的笔墨？”苏晚璃把木盒往柜台上一放，指尖轻轻掀开盒盖，瞬间一股子淡淡的墨香混着端砚的石香飘了出来，刘默眼睛都看直了——那盒里搁的居然是一套贡品级别的文房四宝：端砚上带着天然的冰裂纹，摸上去润得像刚沾了山泉水，徽墨上嵌着细碎的朱砂点，凑近了闻还有点龙涎香的味道，笔杆是带泪纹的湘妃竹，笔锋是上等的紫毫，连宣纸都是上过蜡的澄心堂纸，别说考个县试，就算是给皇帝写奏折都够用。
“苏老板这是……”林砚愣了愣，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这套贡品文房四宝少说也值三五百两银子，他现在全身上下加起来都不足半两碎银，哪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这是前两年有个卸任的县官欠了我两千两银子，没钱还拿这个抵的账，我一个开银楼的，天天跟金银首饰打交道，留着这套东西也没用，刚好给你凑合用。”苏晚璃把盒子往他手里一塞，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递个不值钱的糖块，“就当是我提前给你贺喜，等你考中案首了，多给我写几幅楹联挂在银楼门口当招牌就行。”
林砚推拒了好几次，苏晚璃脸都沉下来了：“怎么？林先生是嫌我这东西来路不正？还是觉得我苏晚璃的人情欠不得？”眼看着推辞不过，林砚干脆找王贵要了三张桑皮纸，提笔唰唰写了三张借据，每张都认认真真按了手印，一张递给苏晚璃，一张给王贵当见证人，一张自己揣进怀里，语气郑重：“苏老板放心，等我考中童生，哪怕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你。”苏晚璃笑着把借据塞进袖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手里攥着的准考证，声音软了些：“考试的时候别慌，正常发挥就行，我在银楼给你留着庆功的桂花酒。”
苏晚璃还有生意要忙，说了两句话就拎着裙摆走了。
刘默一拍脑袋想起自己还要去城郊姐姐家拿娘捎来的腌菜，跟林砚约好明天考场门口见，也匆匆忙忙走了。
林砚抱着手里温凉的描金漆盒，指尖触到湘妃竹笔杆的细腻纹路，心口暖得发烫。
而街角的墙后头，张顺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攥着的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牙咬得咯吱响，本来还等着看林砚拿着劣质笔墨哭爹喊娘的样子，结果半路杀出个苏晚璃，把他的计划全搅黄了。
他气得一脚踹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墙头上的碎砖都往下掉，转身就往张府跑，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张万才正躺在堂屋的摇椅上抽旱烟，听张顺哆哆嗦嗦把事儿说完，烟袋锅子“哐当”一声砸在桌沿上，烟丝撒了一桌子，他脸黑得像锅底，咬着牙冷笑：“呵，苏晚璃那个小贱人也敢跟我作对？没事，他林砚就是拿着再好的笔墨又能怎么样？我已经花了五十两银子买通了监考的李吏目，到时候开考半个时辰，直接把他的卷子换成白卷，我看他怎么考！”
林砚抱着描金漆盒刚转过客栈的巷口，就见一道穿青布儒衫的人影正站在台阶上朝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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