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脆响，生锈的大铁锁死死扣在门环上，像是一把钝刀子，毫不留情地绞断了我跟这个破厂子最后的一点联系。我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卷帘门上贴的那张刺眼的“转让”告示，在风里被吹得哗啦啦直响。四年了，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我把自己最硬挺的脊梁骨全都砸在了这条流水线上，每天听着机器震耳欲聋的轰鸣，熬得眼睛发红、腰酸背痛。可到头来呢？老板一句轻飘飘的“顶不住了”，就把我们这群没日没夜卖命的工人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和指尖全是被机油泡出来的黑泥，连指纹都快被磨平了。这双手除了会机械地拧螺丝、打包装，什么都不会。以前在厂里，虽然累得像条狗，每天下班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但至少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能咬着牙去交房租，能给自己买份十几块钱的猪脚饭续命。现在好了，厂子一关，我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没着落。看着身边那些同样拎着蛇皮袋、满脸茫然的工友们，我心里一阵发慌，那种被社会一脚踢开的失重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老板也顶不住啊。我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是啊，连开厂当老板的人都活不下去了，我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只能靠卖力气吃饭的糙老爷们，又能有什么退路？这年头，钱难挣，屎难吃，大环境差得连路边的流浪狗都瘦了一圈。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准备交下个月房租的。可现在，连个落脚的厂子都没了，我还拿什么交房租？难道又要像刚来这座城市时那样，去睡天桥底下的硬纸板，去翻垃圾桶找吃的？一想到那种连尊严都被踩在脚底下的日子，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来确实要找个新工作了。我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汽车尾气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有什么用？在这座吃人的大城市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除了能证明你有多可怜，换不来半块面包。我还不到二十岁，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卷铺盖回老家，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笑话。我咬了咬牙，把那个瘪瘪的帆布包往肩膀上用力提了提，勒得肩膀生疼，但也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我得活下去，哪怕像野草一样，只要给点缝隙，我也得拼命往外钻。
我抬起头，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换条路走。大不了去饭店端盘子，去给人当保洁，去干那些别人嫌脏嫌累的活儿。只要能给口饭吃，只要能让我在这个城市里有个落脚的地方，让我干什么都行。我迈开僵硬的腿，顺着街道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让自己饿死在这条陌生的街头。
想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太难了。我蹲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电脑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眼睛酸得发胀，却连一个能让我投简历的岗位都找不到。那些写着“包吃住、底薪四千”的，点进去全是要交服装费、培训费的骗子；稍微正规点的，要求大专学历、三年工作经验，我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拿什么跟人家拼？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网上乱撞，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连个已读不回都算奢侈。
后面几天，我几乎没怎么出过门。泡面吃了一箱又一箱，烟抽得手指发黄，整个人窝在这间连转身都费劲的出租屋里，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躲在洞里的老鼠。我把YN这边能找到的厂子、工地、物流园全翻了个遍，要么已经关门，要么就是招满了人。偶尔有个老板愿意聊聊，一听我连个像样的技术都没有，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我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像被人往胸口灌了一盆冰水。
YN这个地方确实不行了。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以前厂子还在的时候，好歹有口饭吃，现在连厂子都黄了，整条街都死气沉沉的，连个小卖部的老板都在抱怨生意难做。我在这儿耗了四年，除了攒下一身毛病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什么都没留下。这座城市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它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我这种没学历、没背景、没技术的人嚼得渣都不剩。
看来只能去外地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打开手机，开始搜那些沿海城市的招聘信息，深圳、东莞、苏州……那些名字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我翻到一条电子厂的招工启事，写着“月薪五千、包吃包住、入职即签合同”，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点下去。我怕又是骗子，怕自己兜里仅剩的几百块钱连张火车票都买不起，更怕到了那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我没有别的路了。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把桌上吃剩的泡面盒扔进垃圾桶，然后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充电宝、一张身份证，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把帆布包拉链拉上的那一刻，听见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慢慢烂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绝望的地方。我推开门，走进YN傍晚的暮色里，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我靠在火车站候车大厅冰冷的塑料椅上，看着窗外昆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里却出奇的平静。这座城市我待了四年，说不上多喜欢，也说不上多恨，它只是见证了我怎么从一个愣头青变成现在这副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还沾着下午收拾行李时蹭到的灰，裤腿卷着，露出脚踝上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在厂里被铁皮划的，到现在都没长平。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也装着我仅剩的那点不甘心。
检票口的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没有回头。YN，再见了。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它告别，是恨它把我榨干了才一脚踢开，还是谢它好歹让我撑到了今天？算了，都不重要了。我踏上车厢的那一刻，听见身后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像是一扇旧门被永远关上了。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一点点往后退，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里。我闭上眼睛，听着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哐当哐当”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心口上。我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在哪里，但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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