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的手续办得极其简单，连个正式的入职培训都没有，当天办完手续，第二天一早我就直接跟着老板出门干活了。这活儿真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敲敲键盘就能对付的，每天天刚蒙蒙亮就得把那一堆沉重的铁架子、喷绘布还有电钻塞进那辆破旧的面包车，然后满上海地跑。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区，从浦东的写字楼到松江的工业园，像个没有感情的搬运机器一样，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死死钉在墙上。
别看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店，但接的活儿真不少，每天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最让我意外的是，连老板和老板娘都得亲自上阵。那个看着挺精明的老板，脱了衬衫换上耐脏的迷彩服，戴上安全帽，熟练地爬上几米高的脚手架打膨胀螺丝；老板娘也不含糊，站在底下帮忙递工具、扶梯子，有时候还得亲自上手拉横幅。在这个小店里，根本没有什么老板和员工的阶级之分，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也别嫌弃谁，谁也别指望谁能多干点。
干这种体力活，身体上的累其实还在其次，最磨人的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每天收工的时候，两条胳膊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手掌心里全是被铁架子磨出的红印子，洗都洗不掉。有时候晚上回到那个简陋的宿舍，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嗡嗡作响。三十多岁的人了，以前好歹也是个坐办公室的白领，现在却天天灰头土脸地在外面风吹日晒。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有时候比身体的劳累更让人喘不过气。
休息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仰起脖子喝几大口矿泉水，抬头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里面的人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吹着冷气，喝着咖啡。而我呢？满身灰尘，手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胶水。我有时候就在想，三十多岁，好像真的就只能干这种体力活了。那些需要脑子、需要精力、需要拼命的办公室工作，早就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拒之门外了。
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我心里有时候会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这座城市这么大，楼这么高，可好像没有一扇窗户是为我开的。我站在这座城市的底层，用汗水和力气给这些大厦贴上漂亮的标签，可等活儿干完了，我就得拍拍屁股走人，回到那个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出租屋里。三十岁，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上海，我就像个透明的影子，拼尽全力，也只是在别人的繁华里，勉强给自己挣一个落脚的地方。
中午那会儿，我正捧着个塑料饭盒，蹲在店门口扒拉着里面有些发硬的米饭。饭菜的味道其实一般，但干了一上午的体力活，肚子里早就空得咕咕叫，吃起来倒也还算香甜。就在我刚咽下一口饭的时候，那个平时一直坐在电脑前不怎么吭声的设计师突然推门进来了，脸色铁青，手里还捏着一沓单子，一开口就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你们是不是把人家给按错东西了？”
老板娘听到动静，赶紧从里屋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盯着我问道：“你们是不是，先去了松江，然后又去了奉贤？”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嘴里的饭还没来得及嚼碎，脑子里“嗡”地一下。我拼命回想上午的行程，好像确实是先去了松江的一个工地，后来又赶去了奉贤。
老板这时候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听到老板娘的质问，他明显有些心虚。他搓了搓沾满灰尘的手，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唉，好像是……那我们东西搞错了吗？”他虽然嘴上在问，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了几分不安。我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那个没吃完的饭盒，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侥幸，以为这不过是干活时难免出的一点小差错，大不了挨顿骂，重新跑一趟也就过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下午的时候，老板把我叫到了他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告诉我，这次的问题太多了，客户那边根本没法交代。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刚招我进来时的那份客气，反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决绝，说我干活根本不动脑子，像个木头一样。然后，他直接宣布了结果：我被解雇了，而且让我过两天就搬出去。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感觉周围空气里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了。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把早上刚发给我、还没捂热的电钻。从中午的惊魂未定，到下午的突然宣判，整个过程快得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解释一下，或者求求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在这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年纪，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三十岁的我，就这样因为一次跑错的工地，被这座城市毫不留情地踢出了局。
我站在原地，看着老板那张因为烦躁而微微涨红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其实我满腹委屈，明明这一趟趟跑下来，全都是老板亲自带着我，看图纸、定位置、打螺丝，我不过是个听指挥的“手脚”。可话到嘴边，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在这个随时可能把我扫地出门的小店里，辩解是最没用的东西。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在推卸责任，越觉得你态度有问题。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装错东西的问题，更不是我不懂变通。这叫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板不过是借着这次跑错工地的由头，顺水推舟把我给开了罢了。也许是觉得我年纪大了，手脚没年轻人麻利；也许是觉得我干体力活不够“拼命”，不能让他满意；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觉得我这个三十岁的人，性价比太低了。在这个残酷的生存游戏里，想要找你的茬，随便捡起一块石头就能砸下来，哪还需要什么正当理由？
我沉默地转过身，开始默默收拾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连一声重重的叹息都没有。三十岁的人了，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脾气。在这个连呼吸都要计算成本的城市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奢侈品。我咽下了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因为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得继续为了下一顿饭、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去低声下气地寻找下一个愿意收留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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