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进这家洗车店，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老板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直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黑乎乎、还滴着水的海绵，指着外面那辆沾满泥巴的轿车，让我立马开工。这效率，真是一点缓冲的余地都不给。我握着那块散发着刺鼻洗车液味道的海绵，看着眼前那辆还在滴水的车，心里忍不住苦笑。三十多岁的人了，换过几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活，这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当机器使唤的场面，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本色的毛巾，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洗车房里熬出来的。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眼神很锐利，手里总是拿着个高压水枪或者抹布，像个监工一样在店里转悠。在他手下干活的，全是些二十出头、精力旺盛的小伙子。看着他们光着膀子、动作麻利地在车边穿梭，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已经有些粗糙的手，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拼体力的地方，我这个年纪的人，早就被划到了“老家伙”的行列里。
这家店的生意看着还挺杂，不仅做最基础的洗车，还顺带做汽车美容、打蜡抛光这些精细活儿。按理说，带新人总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可现实哪有那么温情。老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估计是觉得我年纪摆在这儿，那些精细的抛光打蜡活儿肯定学不会，或者学得太慢。于是，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句以前干过什么，直接把我打发到了最脏、最累的角落里——擦轮毂。
擦轮毂这活儿，真的是谁干谁知道。你得弯着腰，甚至得单膝跪在满是积水和泥沙的地上，脸几乎要贴到轮胎上。那些轮毂缝隙里卡着的刹车粉末和泥垢，用刷子死命地刷，再用海绵一点点抠，洗一辆车下来，整个人就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更别提洗车溅起的水花，不管穿多厚的防水围裙，总能顺着领口和袖口往里钻，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我咬着牙，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听着旁边高压水枪“滋滋”的轰鸣声，看着那些年轻小伙子们说说笑笑、手脚麻利地给车打蜡，我突然觉得有些恍惚。三十岁，从广告安装工到洗车工，从拿着电钻爬脚手架，到现在跪在地上擦轮毂。我在这座城市的底层，像一块抹布一样被随意揉捏着。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哪怕膝盖跪得发麻，哪怕腰酸痛得直不起来，我也得把这辆车的轮毂擦得干干净净，因为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真正干起体力活来，我才发现，哪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搞什么人际交往。在这家洗车店里，大家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齿轮，每天一开工，就是热火朝天地连轴转。高压水枪的轰鸣声、海绵摩擦车漆的沙沙声、还有抹布拧水时的滴答声，交织成一首嘈杂的交响乐。每个人都在埋头苦干，为了赶进度，为了多洗几辆车，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得算计着来。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交流，连个眼神的碰撞都显得奢侈。大家各干各的，心里盘算的只有手里的活儿和月底能拿到手的工钱。
我就这么蹲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严格按照老板的要求，死死盯着那些轮毂上的泥垢。手腕机械地翻转着，刷子用力地抠进缝隙里，一遍又一遍。擦完轮毂，又得站起来去擦车身，整个人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我也顾不上擦，只是胡乱用肩膀蹭一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在意你今天心情好不好，也没有人在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在这里，你只需要把自己当成一块抹布，哪里脏了就往哪里擦。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忙碌中，店里那个破旧的蓝牙音箱里，突然飘出了一首《向云端》。那轻柔的旋律，和周围嘈杂的水声、机器的轰鸣声，形成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对比。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几句歌词。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是啊，那是我美丽的云南。我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哼唱了一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老家那片湛蓝的天空，还有那慢悠悠飘过的白云。在那片土地上，人们可以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云卷云舒，时间过得那么慢，那么从容。可现在呢？我却跪在这座繁华都市的洗车房里，浑身湿透，双手沾满了洗不掉的泥垢，听着这首属于远方的歌，干着最底层的活儿。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割裂感将我彻底淹没。我一边用力地擦拭着眼前这辆沾满灰尘的轿车，一边在心里疯狂地思念着那片离我越来越远的云端。三十岁，我背井离乡，跑到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以为能闯出一片天，结果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抹布。这首歌，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它提醒着我，我曾经也拥有过那片美丽的云端，而现在，我只能在这泥泞里，一边听着远方的歌，一边继续擦着别人车上的泥。
唉，云南固然好，天蓝得透亮，风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可那又怎样呢？经济太差了，好山好水换不来真金白银。天气再好，也变不出能填饱肚子的饭菜。我苦笑了一声，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硬生生压回心底，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海绵继续机械地在轮毂上摩擦。水花溅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在提醒我，别做梦了，赶紧干活吧。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像指尖漏掉的水，抓不住也留不下。等终于熬到下班，我试着直起腰的那一刻，腰椎骨像是被生锈的钉子钉住了一样，发出一阵酸痛的抗议。我扶着墙，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站直。不是吧，难道真的是以前坐办公室坐习惯了？那时候天天对着电脑，一坐就是大半天，顶多就是脖子酸、肩膀僵，哪像现在这样，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新拼过一样。
虽然说在云南的时候工资不高，每个月到手也就那么几千块钱，但那几年，基本也没有干过这种卖力气的苦活。那时候虽然穷，但好歹是个体面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下了班还能去夜市上喝杯啤酒、吹吹牛。可现在呢？三十岁，我把自己扔进了这洗车房的泥水里，用腰背的酸痛去换那点微薄的薪水。我叹了口气，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外走。明天还得继续，不是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