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的火烧到后半夜。
黑烟贴着断头堡残破的墙头往北卷,堡里没人敢睡。白天那一场火,逼退了蛮兵前锋,也把众人的心烧醒了。
顾长渊却没有半分轻松。
东坡那一把火,只是挡住了探路的人。下一次来的,不会再是斥候,而是冲着北门来的蛮兵。
北门,是断头堡最旧的一道门。
门轴朽,门板裂,门后瓮城狭窄,若是有人从里头做手脚,外面再有人配合,整座断头堡就会被撕开口子。
顾长渊从东坡回来后,直接去了北门。
韩山跟在后面,脸色越走越沉。
门轴边的泥灰被人刮过,门闩底下有新木屑,靠墙的杂物堆也被挪开过一条小路。
韩山低声道:“有人动过门。”
顾长渊点头:“所以今晚,就等他动。”
韩山皱眉:“不先拿人?”
“现在拿,只能拿一个开门的。”顾长渊看着北门,“不拿,才能知道外头怎么接。”
韩山沉默。
这法子太险。
顾长渊没有再解释,转身下令。
“火障布两道。”
“第一道在外门后五步,第二道压在夹道尽头。”
“阻索压低,拒马立在后段,弩手藏两侧木棚后。”
“门不开,不准动。人不进满,不准动。”
旁边几个守军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问:“堡主,这是守门,还是放他们进来?”
顾长渊看着众人。
“就是放他们进来。”
北门旧,瓮城窄。蛮兵若在门外强撞,断头堡未必撑得住。可他们一旦进了夹道,马冲不起来,人也展不开。
那就不是蛮兵围他们。
而是他们堵蛮兵。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发紧。
“蛮兵一旦入堡,粮仓会空,家眷会散,所有人辛苦守下来的东西都会被踩碎。”
“你们不想跪着等他们进来,就守住这道门。”
“今夜北门,就是断头堡最后一口气。”
众人呼吸一紧,动作一下快了起来。
曹四拖碎石,刘跛子带李麻子立拒马,断臂伤兵陈三抱来油浸麻绳。
“拧好了十二条。”
顾长渊道:“短的绑第一道,长的留第二道。火由你亲自看。”
陈三挺直背:“是。”
韩山看了他一眼。
前两天这人还靠墙等死,如今站得比谁都稳。
子时前后,北门的局终于布完。
碎石封住夹道后段,只留一人半宽的口。两侧木棚后各藏六名弩手,箭不多,每人只有四支。
顾长渊又让人把外门门闩留出半寸活口,让内鬼以为自己推得动。第二道横木却换成铁链,藏在暗处。等门真开,也只能开出一条窄缝。
韩山听完,眼神沉了下去。
“你这是拿破门做饵。”
“对。”顾长渊道,“他们越急,越容易钻进来。”
子时过半,北门外始终没有动静。
风吹过门缝,带来草木烧焦后的苦味。
顾长渊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眼前军功图上的字仍未散去。
【原定异变:今夜丑时,北门先开。】
还没到时辰。
木棚后的弩手不敢咳,不敢动。陈三握着火折子,手心全是汗。韩山坐在夹道后方,铁斧横在膝上,脸色沉得像铁。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石子打在门板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韩山和顾长渊同时抬眼。
那不是风。
那是信号。
紧接着,门闩那边传来一声细微木响。
有人在黑暗里,把手搭上了门闩。
韩山手已摸上斧柄,顾长渊却抬起一根手指,往下压了压。
再忍。
门闩轻轻挪开半截。
不是从外头。
是从里头。
一道佝偻的影子贴着门边,半跪在地上,两只手一点点推着门闩。
是老柴。
伙房里那个整日低着头、给伤兵熬粥的老柴。
顾长渊眼神微沉。
这个人太不起眼了。
门外又响了三下。
老柴急了,伸手去推门。旧门发出一声低响,裂缝缓缓张开,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门外没有火把,只有一片黑。
可黑暗里,顾长渊看见了人影。
很多人影。
他们贴着墙根,压低身体,像一群伏在雪线里的狼。
老柴低声催道:“快些,里头换防了,只有几个人。”
门缝被撑开。
第一个人钻进来。
第二个。
第三个。
他们身披暗色皮甲,刀鞘裹布,连马都没牵,显然是要先摸进堡里,再从内侧打开整道门。
顾长渊眯起眼。
呼延烈果然谨慎。
先派小队试门。
一个。
三个。
五个。
八个。
十二个。
最前头的人已经踏进第一道火障。
顾长渊抬手。
陈三死死盯着他的手。
下一息,五指落下。
陈三猛地送出火绳。
“起!”
火光瞬间窜起,沿着早就布好的麻绳贴地冲出。第一道火障亮起,冲在最前头的蛮兵猛地一顿,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前后撞成一团。
与此同时,两侧木棚后的弩声响了。
短促,密集。
夹道太窄,蛮兵展不开身。想退,后面的人还在推;想进,前面又被阻索和拒马拦住。
门洞里一下乱了。
韩山猛地站起,铁斧往地上一顿。
“守住!”
这一声把快要发慌的守军震醒。
曹四带人推下木梁,封死夹道后段。刘跛子死死按住拒马,李麻子一边上弦一边吼:“都别慌!堡主说了,他们不是水,灌不进来!”
众人终于稳住。
老柴也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却被韩山拦下。
“韩爷,我也是没法子……”
韩山冷冷看他:“没法子,就能开北门?”
他没有多问,直接把老柴反绑起来,转头吼道:“门后顶住!”
外门被撞得砰砰作响,可第二道铁链藏在暗处,门只能开出窄缝。外面的人越急,里面越乱。
第二道火绳亮起时,门外终于传来惊怒的喊声。
顾长渊听不懂蛮语,却听得出他们慌了。
“收门。”
韩山立刻带人拉铁链。
厚重横木压下,门缝一点点变窄。
李麻子想往前冲,被顾长渊喝住。
“别追。”
顾长渊看着门外黑暗。
“今晚要的不是追。”
“是让他们知道,北门不是口子。”
“是夹子。”
最后一截门缝合上,外面的撞击又持续了一阵,终于渐渐远去。
火光仍在夹道里跳。
守军们喘着粗气,一个个靠在墙上,像刚从冰水里爬出来。
陈三满脸黑灰,忽然咧嘴:“守住了?”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站在火光和阴影之间,低头看见军功图缓缓浮现。
【异变已改:北门未破。】
【守堡军心上升。】
【获得军功:八十。】
【额外判定:识破内应,北门防线稳固。】
【获得军功:五十。】
【当前可用军功:一百三十。】
顾长渊心中微松。
这一夜,断头堡没有破。
可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韩山走到他身边:“外头的人退了。”
顾长渊看向北方:“退得太快,不是败,是有人收住了队伍。”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老柴忽然哭喊起来。
“堡主,我不是想害大家!”
“他们抓了我儿子,说只要我开门,就放他回来!”
周围不少人脸色变了。
断头堡里多是边户,谁家没有亲人?谁没有软肋?
顾长渊走到老柴面前,蹲下身。
“你开门前,有没有想过,北门一破,堡里还有多少人的儿子回不了家?”
老柴浑身一颤。
顾长渊声音冷了下来。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他们怎么找你,怎么传信,堡里还有没有别人。”
老柴嘴唇发抖:“前天夜里,我去堡外捡柴,被他们堵住。他们让我今晚听石子声,三下之后开门。”
顾长渊问:“只有你一个?”
老柴脸色灰白,终于低声道:“还有一个。”
众人瞬间哗然。
韩山一把揪住他:“谁?”
“我不知道名字。”老柴颤声道,“只知道在粮仓那边。他们说,若北门不开,粮仓那边也会起火。”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粮仓,是断头堡现在最要命的地方。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惊呼。
“粮仓!”
“粮仓那边有烟!”
李麻子抱着弩就要冲,顾长渊一把拦住。
“别乱,这是调虎离山。”
他转头下令。
“韩山带十个人去。”
“其余人留北门。”
“北门刚稳,外头一定还盯着。这里一乱,他们就会再试。”
韩山没有废话,点人就走。
片刻后,粮仓方向的烟被压了下去。
有人回来报信:“不是粮仓里面,是外墙草垛被点了,火已经扑住。”
众人松了口气。
顾长渊却没有。
呼延烈真正想看的,不是那点火。
而是断头堡会不会乱。
现在,对方已经知道答案了。
断头堡没有乱。
北门也没有开。
天快亮时,北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顾长渊登上门楼,看见北方营火连成一片。
那不是几十人,也不是几百人。
而是一支真正压过来的蛮兵。
韩山站到他身侧,声音沙哑:“最多明日,他们就会正式攻城。”
顾长渊点头:“嗯。”
“咱们人少,箭少,粮也不多。”
“嗯。”
韩山皱眉:“那你还这么稳?”
顾长渊看着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军功图。
【可兑换:旧城弩修复法。】
【可兑换:民夫整训令。】
【可兑换:残堡防线图。】
【可兑换:火鸦哨箭。】
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项。
【火鸦哨箭:三十军功一组。】
【夜间发射,可扰敌阵,可引火,可传讯。】
顾长渊眼底一点点亮起。
“因为他们不知道。”
韩山问:“不知道什么?”
顾长渊看着北方,缓缓道:
“断头堡这口气,还没到断的时候。”
天边第一缕灰光落下时,北门重新关死。
门轴仍旧老旧。
门板仍旧残破。
可守在门后的人,已经和昨夜不一样了。
断头堡还是那座断头堡。
烂墙,破门,残兵,缺粮。
可从这一夜开始,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了一件事。
只要顾长渊还站在城头。
这座堡,就还没到被踏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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