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断头堡里,真的把手伸向了北门。
门闩被一点点往外抽,木头摩擦声轻得像老鼠啃梁。
韩山脸上的筋都绷了起来,握刀的手指一寸寸发白。
顾长渊站在门楼阴影里,没有动,只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忍。
门缝先开半寸,寒风一下就扎了进来。
门外立刻传来压低的蛮语,像狼在雪地里互相递信。
紧接着,一只手从缝里探进来,摸到门板内沿,试了试。
那只手不是外头来的。
是里头那个内鬼,先把门拉开了一线。
李麻子躲在左侧木棚后,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嘴唇一下发抖。
“吴癞子……”
那是断头堡里一个守杂物房的老兵,平日里总缩着脖子,说话都不敢大声。谁也没想到,真敢给蛮族开门的,会是这么个人。
吴癞子把门缝又扯开一点,回头刚想看,脖子上忽然一凉。
韩山的刀已经贴了上去。
“敢出声,先断头。”
吴癞子腿一软,当场跪了,却还是抖着嗓子道:“韩头儿,我不是要害堡里人,我就是想活……蛮子答应我,开门就放我走……”
韩山眼底全是冷色,没接话。
顾长渊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淡淡道:“让他继续开。”
韩山猛地偏头:“留着他?”
“留他这口气,把外头的人都引进来。”
门外已经有靴底踩雪的细碎动静,一下、两下,越来越多。
蛮兵没有直接撞门。
他们显然也怕有诈,只敢先顺着门缝往里钻。
第一名蛮兵低着头挤进来,刚踏进瓮城,就被地上的绊索绊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他骂了一句蛮语,还没来得及抬头,第二个、第三个已经从后头挤了上来。
顾长渊没发令。
左侧木棚后,六名弩手全把弦拉满了,却没人敢先放。
右侧破车辕后,另一排伏兵缩在黑里,拢共只有二十人。一半是伤兵,一半是老卒,真正能扑出去拼刀的,不过九个。
更要命的是,箭太少。
李麻子只分到三支。
陈三脚边那两坛火油,也只够烧这一次。
断头堡守不起第二场白送的仗。
门缝又被挤大了些。
第四个蛮兵进来时,外头有人低声吹了声口哨。那是催促,也是试探。
吴癞子跪在地上,听见那声口哨,眼泪都快下来了,像是已经看见自己能活着爬出断头堡。
顾长渊却只盯着夹道。
五个。
七个。
九个。
蛮兵一个接一个钻进来,前头的人刚站稳,后头的人就急着往里顶。窄窄一条瓮城夹道,转眼便堵得满满当当,连刀都抡不开。
一个独眼老卒把耳朵贴在门楼木柱上,忽然回头,声音发紧。
“后头还有。”
“至少两队。”
韩山喉结一滚。
真让顾长渊赌中了。
呼延烈不是派一个人来摸门,是想趁夜先掏断头堡一口肉。
第十名蛮兵刚挤过门缝,顾长渊终于开口。
“关门。”
吴癞子猛地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韩山抬脚就把他踹进门后,反手抽动暗藏的铁链。厚重的横木“咔”一声卡死,门缝瞬间只剩一道指宽的黑线。
外头的蛮兵顿时乱了。
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整条夹道,就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串活人。
“点火!”
顾长渊这一声落下,陈三嘴里叼着的火绳猛地一亮。
他只有一条胳膊,动作却快得像在和命抢时辰。火绳被他塞进第一层火油里,下一瞬,夹道前段“轰”地窜起一层火。
火先不高,却正好贴着地滚。
前排三个蛮兵脚下一滑,同时跌进油火里,皮靴、裤腿、羊皮护腿一下全着了。
惨叫声瞬间挤满瓮城。
“放!”
两侧弩箭齐出。
断头堡本就没多少箭,这一轮射得又近,几乎箭箭见肉。最前头那几名蛮兵刚被火逼得抬头,喉咙、眼窝、面门就先后中箭,血和火一块往下淌。
李麻子第一箭射偏了,钉进门板。
他手一抖,心里猛地凉了半截。还没等他喘过来,旁边刘跛子已经低吼了一句:“射腿!别找心口!”
李麻子咬住牙,把第二箭压低。
箭头贴着火光飞出去,直接扎进一名蛮兵膝窝。那人惨嚎着跪下去,正把后头的人也压翻。
整条夹道彻底乱成一团。
顾长渊没让人立刻冲。
“第二层,先别点。”
“等后头的人挤满。”
他声音很稳,像这不是一场要命的夜袭,只是在数粮袋还能撑几天。
韩山却听得后背发凉。
这小子根本不是要打退这群蛮兵。
他是想把这十几个人,活活烧死在瓮城里。
门外的蛮兵听见惨叫,终于急了,开始死命撞门。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木屑直落。
若再让他们撞几下,这扇烂门未必撑得住。
顾长渊抬眼一扫,军功图上的冷字浮得更快。
【北门伏杀进行中。】
【当前突入敌军:十三人。】
【门外待入:九人。】
【建议:烧断后段,截死退路。】
未来又动了。
顾长渊当即改口:“陈三,第二层现在点!”
陈三愣都没愣,拖着火绳就往后段一甩。
火星顺着油线猛地窜过去,夹道尽头也轰然起火。
前后两头一封,中间那十几名蛮兵立刻成了锅里的肉。
有人想往前冲,被木桩扎穿小腿。
有人想回头退,却被后头火墙逼得失声狂吼。
还有两个最悍的,顶着火就要往左侧木棚扑。顾长渊抓过一杆长枪,没后退半步,直接一枪捅进最前那人喉咙,把尸体硬生生顶回火里。
另一个刚翻过碎石,韩山已经拖着断腿撞了上去。
刀光贴着火光一闪,那蛮兵半张脸连耳朵都被削了下来,滚在地上还在抽。
韩山右腿伤口当场又崩开,血顺着裤脚往靴面淌。他却连看都没看,只朝伏兵吼:
“堵口!”
曹四、刘跛子和两个老卒同时扑上去,把前段碎石又往前推了一截,只留下一道更窄的缝。
这一下,里头的人更冲不出来,外头的人也彻底挤不进来。
李麻子射完第三箭,发现自己箭袋空了,手心全是汗。
他本能想往后缩,却见顾长渊还站在最前头,衣摆都被火燎黑了一角。
这个被朝廷扔来送死的顾家少爷,居然真站在蛮兵脸前。
李麻子胸口那股乱窜的怯意,忽然像被人狠狠干了一拳。
他抓起地上一根短矛,红着眼扑了上去,狠狠干进一名中箭未死的蛮兵胸口。矛杆入肉那一瞬,他整条胳膊都在抖,牙关也跟着打颤,可这一矛终究没收回来。
那蛮兵倒下去的时候,正好把吴癞子压在身下。
吴癞子被烫得惨叫,拼命往外爬,嘴里全是哭腔。
“我错了!堡主!我错了!”
顾长渊看都没看他,只道:“拖出来,天亮后按军律。”
韩山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顾长渊会当场斩了这人。
可这句“天亮后按军律”,比直接砍了更冷。
因为这意味着,顾长渊不是被怒气推着杀人。
他是在立规矩。
惨叫、焦味、血腥气很快把整条瓮城灌满。火烧了不到半炷香,夹道里还能站着的蛮兵就只剩两个。
其中一个身上着火,仍死命顶着盾往前冲,像头被逼疯的狼。
顾长渊侧身让过盾面,抬手一刀,从他腋下捅了进去。
刀拔出来时,热血溅了他半只手。
最后那个蛮兵见势不对,转身就往门缝拍,疯了一样用蛮语求外头开门。门外却只剩急促的脚步和呼喝,很快,那些声音就开始往后撤。
呼延烈的人不傻。
摸到这里,已经知道断头堡不是烂到能一脚踩碎的壳。
顾长渊听着门外马蹄一点点远去,才终于抬手。
“灭前火,留后火。”
“别让他们看清里头死了多少。”
众人这才像从绷断的弓弦上松下来,一个个大口喘气。有人一松手,才发现自己虎口都裂了。
陈三坐在火油坛边,嘴里都是烟灰,断臂那侧空袖被火烫出个洞。他盯着自己还能动的那只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老子这只手,今晚还真有用。”
旁边一个老卒把最后半瓢雪水泼到火边,抹了把脸。
“不止有用。”
“今晚若没你点火,咱们这帮人就得在门后等死。”
陈三没说话,只把脸埋了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不是哭得厉害。
只是断头堡这些天第一次有人告诉他,断了一条胳膊的人,也还能算个兵。
韩山拖着腿走到顾长渊面前,低头看了眼满地焦尸和还在冒烟的夹道,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拿一扇破门,真钓下来了。”
顾长渊把染血的刀在尸体上擦了擦。
“这不算赢。”
“只是先让他们知道,断头堡的门,不是谁想推就能推开的。”
韩山没接这话,只默默把刀插回鞘里,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已经没了前几章那种看死人的冷。
门外彻底没动静后,众人才敢开门清理。
这一场夜伏,断头堡一共杀了十二个蛮兵,重伤一个,拖进来两个还没烧坏的尸首。自己这边死了一个老卒,另有三人负伤,韩山腿伤裂得最重,李麻子左臂也被乱刀划开一道口子。
赢得并不干净。
可对这座只剩八十七人的废堡来说,已经算是第一口带血的活路。
顾长渊让人先扒甲。
蛮族皮甲、弯刀、护臂、短矛,一件件堆在地上,堆得众人眼睛都直了。过去他们连像样的棉甲都混不全,如今却是第一次从敌人身上扒下能用的东西。
李麻子抱着一把弯刀,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有可能活到明天。
顾长渊抬眼,军功图再次刷新。
【断头堡军情刷新。】
【首次伏杀成功。】
【军功:+一百。】
【可领取:简易拒马桩制作法。】
【即时收益:蛮刀七把,皮甲六副,短矛五根。】
【新风险:敌军已确认北门设伏。】
【敌军动向:三百精骑将于天亮压境。】
顾长渊眼神一沉。
三百精骑。
这不是夜里摸门的杂兵了。
这是真要踩着断头堡试锋的硬骨头。
韩山见他脸色变了,立刻问:“怎么了?”
顾长渊望向北边仍黑沉沉的荒原,声音压得很低。
“把蛮刀、皮甲先分给能上墙的。”
“再把刚得的短矛全削短,埋在狭道口。”
“还有,今夜谁都别睡。”
韩山盯着他:“他们还会来?”
顾长渊抬手,按了按衣襟里的那枚镇北铜牌。
“不是还会来。”
“是天亮就到。”
北风卷过城头,把瓮城里的血腥气吹得更散。
断头堡这边才刚把焦尸拖开,荒原尽头便隐隐传来了更密的马蹄声,像一层黑潮,正从夜色最深处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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