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尽头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不是夜里摸门时那种偷偷试探的散乱响动,而是成排成列,压着雪线一路推过来。还没见着人,城墙缝里的灰就先簌簌往下落。
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卒把耳朵贴在砖缝上,半晌才抬头,脸色比风还硬。
“不是几十骑。”
“至少三百。”
城头一下静了。
昨夜那点刚咬下来的小胜,像一口还没咽下去的热气,转眼就被这句话冻在喉咙里。
李麻子抱着刚扒下来的蛮刀,指节全是白的。他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刀柄却攥得死死的,像一松手,人就也跟着散了。
“三百骑……”有人喉头发紧,“咱们堡里连能站直的都凑不满一百。”
韩山没骂人,只拄着刀回头看顾长渊。
昨夜那场伏杀,是在瓮城里阴人。
可白天的三百精骑,不一样。
骑兵真冲起来,断头堡这种半塌的废堡,一个口子就能被踩烂。
顾长渊站在北墙垛口,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边,眼前军功图一行行浮出冷字。
【断头堡军情刷新。】
【来敌:蛮族精骑三百。】
【主攻方向:东坡废场至东墙塌口。】
【原定结果:东墙塌口被冲穿,断头堡守军溃散。】
【可改命节点:以拒马桩、火油沟、狭道绞杀冲锋。】
【关键:射马,不射人。】
【时限:半个时辰。】
韩山见他不说话,皱眉问:“守哪边?”
顾长渊转身,第一句话不是说人,而是说地。
“东墙塌口前那段缓坡,还能走马。”
“昨夜东坡烧了,正面大冲锋起不来,但他们会从烧焦地边上绕,踩着东墙口往里撕。”
“咱们人少,堵不住整面墙。”
他抬手在城砖上划了一道。
“那就不给他们整面墙。”
韩山盯着那道线,眼神微微一动。
“你想缩口子?”
“对。”顾长渊道,“拿拒马、碎石、破车辕,把东墙塌口两侧再挤窄,只留一条够两骑并进的缝。”
“骑兵一旦进窄口,前排死,后排就会撞上来。”
“马冲不起来,人也展不开。”
“到那时候,骑兵就不比步卒值钱。”
一句话,像一根钉子,把城头那些发散的人心钉回来了。
韩山喉结滚了滚,低声道:“把骑兵拖成步卒……”
他眼神忽然亮了一丝。
这是边军老将才会算的账。
顾长渊已经开始点人。
“刘跛子,带人把刚得的短矛全削短,埋在窄口前,矛头朝上。”
“曹四,拖拒马。”
“李麻子,把昨夜扒来的皮甲分给东墙第一排。”
“陈三,你还管火。”
陈三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手背上全是昨夜烫出的水泡,却应得比谁都快。
“在。”
“火油不够挖长沟。”顾长渊看着他,“那就只烧一截,烧在最该烧的地方。”
“窄口后五步,挖浅沟,火油全压进去。等蛮骑前排乱了,再点。”
陈三眼神一紧:“只剩三坛半。”
“够了。”
顾长渊道:“多一滴都是浪费。”
他转头又看向弓手。
断头堡能用的整弓,满打满算只剩三十二张。昨夜一战又耗了不少箭,眼下每个弓手分到手里的,也不过五六支。
少得可怜。
“都听着。”顾长渊扫过那群弓手,“等会儿谁敢先射人,我先砍谁。”
几个弓手都愣了。
有个年轻兵没忍住:“不射人,射什么?”
“射马。”
顾长渊答得极快。
“马中箭会惊,会翻,会把后头的人一起带乱。”
“你们箭少,杀不完三百个人。”
“但只要废掉前排几十匹马,这三百骑自己就会撞成一锅。”
城头一阵安静。
韩山忽然抬头看了顾长渊一眼。
他终于明白,这小子昨夜为什么连那几支箭都要算着打。
因为断头堡从一开始,就没资格跟人拼谁更猛。
他们只能拼谁更会算。
众人立刻散开。
拒马被拖过来,碎石被一筐筐倒下去,昨夜扒来的短矛被削去长杆,埋在烧黑的雪泥里,只露出半截发暗的锋。
李麻子抱着皮甲一件件往人身上套,手忙脚乱,连自己伤口裂开了都没察觉。
一个老卒接过皮甲,先没穿,而是摸了摸上头还没干透的血。
“昨天还是蛮子的。”
李麻子咧了咧嘴,声音发虚,却多了点狠意。
“今天是咱的。”
那老卒把皮甲往身上一扣,没再说话。
另一边,陈三单手拖着铁铲挖火沟,挖得满头是汗。有人想过去帮他,他却抬脚把人赶开。
“去搬石头。”
“这火沟昨夜是我点的,今天还得我点。”
他空荡荡的袖管晃在风里,整个人却站得很直。
韩山看见这一幕,沉默了片刻,忽然对顾长渊道:“昨夜死的那个老卒,叫王七。”
顾长渊看向他。
韩山低声道:“以前没人在意名字。可你说过,死人要记。”
顾长渊点头:“记进堡册。”
韩山没再多说,只把刀往腰间一插,拖着断腿去帮曹四立拒马。那条腿明显使不上劲,他每一步都踩得很沉,可没人再把他当废人看。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北边荒原上,终于露出了蛮骑的影子。
不是一团乱冲的散骑。
三百精骑分成三列,马身披着皮毡,骑士手握短矛和弯刀,踩着焦黑的东坡边线压过来。最前头一骑披狼皮,脸上有道斜疤,正是昨夜在火场后勒马望堡的呼延烈副手,阿骨浑。
呼延烈没亲自来。
但派来的,也是啃骨头的硬茬。
阿骨浑立在阵前看了看东坡,又看了看断头堡那道被硬生生缩窄的东墙口,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会玩门道。”
“可一座破堡,再会玩,也挡不住骑兵。”
他把短矛往前一压。
蛮骑第一列,轰然提速。
城头守军的呼吸瞬间绷紧。
马蹄砸在烧焦雪地上,溅起一片黑灰。几十匹马一起冲的时候,连空气都像被撞得发抖。有人还没等敌人近前,腿肚子就先打了颤。
顾长渊站在东墙后,没有喊杀,只盯着距离。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拒马就在前头,短矛坑也埋在雪泥下,可若弓手先乱,前面那些布置全白搭。
一个年轻弓手实在扛不住,手指一松,箭先飞了出去。
箭射中了最前头一名蛮骑的肩。
那蛮骑身形只是晃了一下,反倒被激得更凶,提着矛直往前压。
顾长渊眼神一冷,抬手就把那年轻弓手拽翻在地。
“我说过,射马。”
那弓手脸一下白了。
顾长渊根本没再看他,厉声喝道:“第一排,压低!”
“膝下两寸,给我射马眼、射马脖、射前胸!”
这声令一出,原本发散的弓手像被当头泼了一盆雪水,齐齐把弓压低。
下一瞬,二十多支箭一起飞出。
前排三匹战马先后中箭。
第一匹被射瞎了眼,当场发疯,带着背上的蛮骑斜着撞向旁边。
第二匹脖子中箭,前蹄一软,直接在拒马前翻了。
第三匹更惨,胸口扎进两箭,整匹马跪着往前滑,刚好压进埋着短矛的雪泥里,顿时发出一声凄厉嘶鸣。
马一乱,骑阵立刻就乱。
后头那些正提速的蛮骑根本收不住,接连撞上前排翻倒的马身。人、马、矛、雪、血,一股脑绞在一起。
阿骨浑脸色猛变,显然没料到断头堡会把箭全砸在马身上。
就在这时,第一排拒马也顶住了。
几匹冲得最猛的战马被尖桩扎穿胸腹,连人带马一起栽进狭口。后头骑兵想从两侧绕,却发现塌口两边都被碎石和破车辕堵死,只能硬往那条窄缝里塞。
顾长渊眼神一沉。
“陈三,点火!”
陈三早就等在火沟边,听见这声,火折子几乎是砸下去的。
浅沟里的火油一下炸开,火线不长,却刚好横在窄口后五步。前头翻倒的马还没清开,后头火又腾了起来,那些被逼进来的蛮骑瞬间像撞进一只冒火的铁笼。
有人想勒马后退,可后头的人还在挤。
有人想弃马步冲,却刚翻下来就被藏在墙后的老卒一枪捅翻。
赵铁牛还没出场,断头堡眼下能用的,还是这帮老残兵和伤兵。可就因为他们不去拼蛮骑最硬的时候,反倒把人死死卡在了最烂的地方。
韩山守在窄口侧后,断腿顶着半截城砖,整个人像钉在地上。
一个蛮骑趁乱冲破拒马,几乎撞到墙根。韩山没退,先一步侧身让马头过去,反手一刀抹在马腿筋上。
战马惨嘶着扑倒,把背上的蛮兵直接摔进火沟边。
韩山扑上去,第二刀直劈脖子。
热血溅了他半张脸。
曹四和另两个老卒也狠狠干上去,不追人,不贪首级,只补那些已经跌下马、挤在窄口起不来的蛮兵。
“杀前排!”
“别追!”
“堵住口子!”
命令一层层压下去,断头堡这边居然真稳住了。
城头弓手射完一轮,又是一轮。箭还是少,可每一支都照着马去。二十多匹马接连发疯、翻倒、横撞,后头骑阵越来越散。
阿骨浑终于怒了,提矛亲自往前冲,试图把乱阵重新压住。
他座下黑马格外高,连跨几具马尸,眼看就要跃进窄口。
顾长渊看见这一幕,忽然抬手。
“刘跛子,把最后那根长矛给我。”
刘跛子一愣,立刻把矛递过去。
顾长渊没往人身上掷。
他照着黑马前腿,狠狠干了出去。
长矛带着风声钉进马腿关节。那黑马前冲之势顿时一崩,整匹马斜着跪下去,阿骨浑被硬生生掀飞,刚落地就被曹四一盾顶回火边。
顾长渊抓起蛮刀,带着两名老卒直接压过去。
他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只一刀劈在阿骨浑抬起的矛杆上,震得对方虎口迸血。第二刀紧跟着斜切下去,逼得阿骨浑踉跄后退。曹四从侧面一撞,把人撞得一歪,韩山的刀便从后头抹了过去。
刀锋掠过,阿骨浑半边脖颈立刻开了口子。
他捂着脖子往后退,眼里第一次真露出惊怒。
断头堡这帮本该等死的残兵,居然真把他的骑阵掐断了。
顾长渊没追远,只冷声道:“吹号。”
断头堡没有军号,李麻子便抄起一面破铜盆,狠狠干了一刀。
“当!”
一声响,在乱阵里格外刺耳。
城头和窄口后的守军同时跟着往前压了一步。
不是出城追杀。
只是把那条已经乱掉的窄口,再往前顶死一寸。
阿骨浑见再冲下去只会把更多马尸堆在城下,终于咬牙后撤。余下蛮骑拖着伤马和尸体往回收阵,退得并不快,却终究没再敢硬冲第二轮。
等第一波冲势真正散掉,东墙前已经横着十几匹死马,焦黑、流血、翻眼,像一堵活生生的肉墙。
断头堡这边也不是没代价。
曹四左肩中了一箭,半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一个守墙老卒被冲翻的马压断了腿,躺在地上直冒冷汗。
城头还有两名弓手被反射上来的箭擦伤,其中一个耳朵都没了半只。
可没人顾得上喊疼。
因为他们守住了。
昨夜那场伏杀,还能说是借黑夜阴人。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正面。
是三百精骑在天亮之后,真的没能冲穿断头堡。
风吹过城头,只剩马尸的血腥气和火油焦味混在一起。李麻子抓着那口破铜盆,手都敲麻了,还愣愣望着东墙下那堆翻倒的蛮骑。
“真……真挡住了。”
没人笑他。
因为旁边几个老卒眼神也差不多。
韩山撑着刀,腿上血把裤脚都浸透了。他看了眼东墙前那条被硬生生打成绞肉口的狭道,又看了眼站在最前头的顾长渊。
那眼神,复杂得厉害。
有惊,有沉,有旧事翻上来的刺。
半晌,他忽然把刀插回鞘,拖着那条伤腿,往前走了两步。
接着,在一片血和火的味道里,他冲顾长渊抱了一拳。
动作不大。
却扎扎实实。
城头几个老卒都看见了,连曹四都怔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韩山这条断腿,是当年跟着顾镇北守边时断的。自那以后,他见谁都冷着眼,连上一任堡主都没让他真服过。
如今这一拳,不是给顾家的名头。
是给眼前这个真把三百骑挡在墙外的人。
韩山声音发哑。
“这仗,打得像顾将军。”
“也像你自己。”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夸,只道:“还能站的,先搬马尸。”
“把没死透的马补刀,皮扒下来,肉切了。”
“箭先捡回来。”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从那股发懵的赢劲里拽了回来。
对。
赢归赢。
断头堡还是穷。
箭要捡,甲要扒,马肉也得留着下锅。
几个原本还在发愣的守军立刻扑下城去。有人割皮,有人拖尸,有人蹲在雪地里一支一支拔箭。连刚才被顾长渊拽翻的那个年轻弓手,也红着脸趴在地上,先去摸那些扎在马尸上的箭杆。
顾长渊没再训他,只是转身看向更远的北边。
那里本该只有退去的蛮骑。
可此刻,天边忽然又窜起了一道细长的黑烟。
不是断头堡这边的。
也不是蛮骑撤阵时扬起的灰。
那是烽烟。
而且不止一道。
更远处,一连三股,断断续续往天上冒,像有人在雪原另一头拼命求救。
韩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方向……是乱石谷。”
顾长渊眼前军功图再次一颤。
【新军情刷新。】
【北境友军异动:乱石谷方向求援烽烟。】
【被围目标:沈青鸾残部。】
【预计剩余支撑时限:一日一夜。】
顾长渊眯起眼,看着天边那三道快被风雪扯散的烟。
三百骑才退。
新的局,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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