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来的那天，神弃之地没有风。
灰色的天穹像一块死人的皮肤，紧紧绷在头顶。夏禹站在村口的枯树下，看着那朵金色的云从天边飘来，越飘越近，最后停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空。
村民们已经跪了一地。
没有人敢抬头。赵老四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的泥土，声音抖得像秋后的蚂蚱：“恭迎神使大人！”
夏禹没有跪。他站在人群最后面，背靠枯树，双手抱在胸前。但他也没有抬头——不是不敢，是不想惹麻烦。母亲在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道：“阿禹，别犟。跪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这句话夏禹听了十八年。吃不饱，忍忍就过去了。喝苦水，忍忍就过去了。每三年交一次供奉，抽签抽中的人被神使带走，再也没回来过——忍忍就过去了。
他咬了咬牙，膝盖弯了下去。
神使从云上走下来。白衣金纹，面白无须，脚不沾尘。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村民身上扫过，像在看一堆不值钱的货物。他的身后跟着四个黑甲骑士，坐骑是黑色鳞甲的怪物，嘴角滴着墨绿色的涎水。
“供奉呢？”神使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倦怠。
赵老四抬起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都准备好了，都准备好了。十石粮食，三斤兽骨，还有……还有两口人。”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年轻人被推了出来。一男一女，都只有十五六岁，脸上满是恐惧，身子抖得像筛糠。
“就这些？”神使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
赵老四的额头又开始冒汗：“大人，今年荒原上闹兽潮，猎户们实在是……”
“行了。”神使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的卷轴，展开扫了一眼，“今年的供奉名单有变动。神主大人额外要一个十岁以下的童女，体质要偏阴的。你们村有没有？”
夏禹的心猛地一沉。
童女。十岁以下。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小月。
赵老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还是没有？”神使的声音冷了下来。
“有……有一个。”赵老四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夏家的丫头，叫小月，今年十岁。从小身子骨就弱，村里人都说她阴气重……”
“带过来。”
夏禹动了。
他松开母亲的手，从人群中站起来。身边的村民都低着头，没人注意到他。他从人群后面绕过去，朝着自家那间石头垒成的矮屋大步走去。他走得不快，因为太快了会让人发现。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了深深的印子。
小月被母亲藏在了屋后的地窖里。夏禹掀开地窖的盖板，跳了下去。小月蜷缩在角落里，看到哥哥，眼睛一下子亮了：“哥！神使走了吗？”
夏禹没有回答。他把小月从地窖里抱出来，放在屋里的床上，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小月，你听哥说。从现在开始，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听到没有？”
小月看着哥哥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夏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里——没有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村里的铁器都被收走了，唯一的一把刀在父亲手里，而父亲三天前为了救被荒兽咬伤的猎户，把刀换了出去，代价是自己的一条腿。
他最后从灶台边拿起了一根擀面杖。那是母亲用来擀杂粮饼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他把擀面杖插在腰间，转身出了门。
门外，两个黑甲骑士已经走过来了。
“那家。”赵老四跟在骑士身后，指着夏禹家的石屋，声音里带着哭腔，“夏家的丫头就在那家。夏禹，快把小月带出来！别让神使大人等急了！”
夏禹站在门口，没有动。
两个黑甲骑士走近了。他们的坐骑比荒原上最凶的棘背兽还要大，鼻孔里喷出的气息带着硫磺味。其中一个骑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禹，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闪开。”
夏禹没有闪开。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擀面杖，抬头看着骑在怪物身上的骑士，声音很平静：“我家没人。”
骑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的笑容。他翻身从坐骑上跳下来，走到夏禹面前，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我说，闪开。”
他的手没有碰到夏禹的肩膀。因为夏禐先动了。那根擀面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重重地砸在了骑士的手腕上。不是随手一砸，是用了全力。十八年荒原猎杀磨出来的爆发力，全部集中在这一砸之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骑士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踉跄后退。他的手腕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了下来，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肤露了出来，鲜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
整个村子安静了。赵老四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神使转过头，眯起了眼睛。而夏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沾了血的擀面杖，身后是他妹妹藏身的石屋。
“我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家没人。”
神使看着夏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在这神弃之地，九百年来，你是第一个敢动手的人。”
他抬起了手。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那层笼罩着神弃之地的金色光膜剧烈地颤动起来，然后，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从云层中探出，朝着夏禹家的石屋缓缓压下。仅仅是出现的瞬间，整座石屋就开始颤抖，墙面出现了裂缝，屋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夏禹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小月压抑不住的惊叫声。
夏禹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他转身冲进屋里，一把抱起小月，想从后窗跳出去。但那只金色手掌太大了，大到笼罩了整个院子，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跑不掉。他把小月护在身下，用身体盖住她。屋顶的碎石砸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哥，我怕——”小月在他身下哭了出来。
“别怕。”夏禹咬着牙，“哥在。”
就在那只手掌即将压到屋顶的一刻，一道沉闷的声响从村子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苏醒了。
然后，夏禹的父亲夏铁山的声音响了起来，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禹！过来！井边！”
夏禹猛地抬头。父亲不知何时已经拖着那条断腿挪到了村子中央的枯井旁。那口井比村子还要老，早就干涸了，从来没人关注过。但此刻，那口井正在发光——幽蓝色的光，像是千百年前被埋葬的星辰，重新亮了起来。
夏铁山将盖在腿上的破布掀开，露出了那条已经发黑腐烂的断腿。他的脸色蜡黄，但眼神亮得惊人：“咱们夏家，守了这口井，三百年。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有个不怕死的后生，替咱们的祖宗把那口气争回来。阿禹，你敢不敢？”
夏禹不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看到了父亲眼神里的东西——那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在父亲眼中看到的希望。
“敢！”
他没有犹豫。夏铁山笑了，然后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口枯井。
蓝色的光芒瞬间爆发，将整个村子笼罩其中。一只锈迹斑斑的青铜巨鼎从井中缓缓升起，鼎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字，那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来自远古的磅礴力量。
夏禹伸出手，手掌碰到鼎身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意志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了九百年前的画面——先祖们如何被神灵打入这片绝地，如何反抗，如何失败，如何在最后的时刻将毕生的力量封入九鼎。也看到了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刻在鼎身的最底部，是用血写下的：
“人可死，不可跪。”
“后世有子，以此鼎重铸人魂。”
夏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一身硬骨头是从哪里来的——是他的先祖，用九代人的脊梁，一寸一寸传下来的。
他抓住鼎身，用力一提。千斤巨鼎，被他举过头顶。鼎身上的古字在这一刻全部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与那只压下来的金色手掌撞在了一起。
轰鸣声中，金色手掌被硬生生撑住了。
神使的脸色骤变：“九鼎？！不可能——九鼎早就被毁了！”
夏禹扛着那尊巨鼎，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汗，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荒原上炸开的闪电。“我叫夏禹。”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闷雷一样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滚动，“今天之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现在我知道了。”
他扛着巨鼎，迈出了第一步。脚深深陷进泥土里，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神使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主宰他们生死的存在。神使想躲，但他发现自己被锁定了——不是被夏禹锁定，而是被那尊鼎，被鼎中九百年不曾熄灭的人族怒火锁定。他动不了。
夏禹抡起了鼎。那尊千斤巨鼎在他手中像一柄重锤，全身的肌肉都在这一抡之下迸发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幽蓝的古字在他皮肤上燃烧，仿佛九百年前的先祖们正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握住了这尊鼎。
鼎落。神使的身体从云彩上飞了出去，划过数十丈的天空，砸在了村口的空地上。三道神环全部碎裂，洁白的长袍变成了破烂的血布。
村民们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他们跪了九百年，膝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站起来”这个动作了。
夏禹转过身，看着他的族人们。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赵老四、石头、母亲，还有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乡亲们。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爹用命给我换来的这尊鼎，不是让我一个人站着的。”
沉默。然后，石头站了起来。然后是猎户们。然后是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女人们。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他们膝盖上的泥土还没拍干净，但他们终究是站起来了。
赵老四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最后，他也站了起来，骂骂咧咧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疯了，都疯了……”
夏禹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那片正在碎裂的金色光膜。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透过裂缝，他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天空——不是灰色的，是深蓝色的，和鼎身上的光一样蓝。远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芒，那应该是传说中的星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而是带着一丝微凉的、属于旷野的味道。
“我叫夏禹。”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庄，“从现在起，这里的人，不跪了。”
枯树上的新芽，在这一刻终于完全展开了叶片。神弃之地的第一片绿叶，在九百年后，重新出现在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而夏禹扛着那尊千斤巨鼎，站在枯树下，看着远方那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世界，对身后的族人们说道：
“收拾东西。我们走。”
而夏禹，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神弃之地子民，就这样扛着他的祖先，扛着他的族群，扛着他们世世代代不肯弯曲的脊梁——
向天，迈步。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