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神弃之地的第三天,夏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外面的世界”。
天是蓝的,蓝得有些不真实。云是白的,一团一团地堆在天边,像是有人把村口那棵老树上的棉絮挂了上去。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的味道,而不是那种让人喉咙发痒的尘土味。远处有山,山是青色的,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东西,夏禹只在村志的残页上见过描述。他以为那是先人编出来骗人的。现在才知道,被骗的是他自己。
但外面的世界不只有蓝天白云和青山。
还有规矩。
“禹哥,前面有烟。”
石头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压低声音喊道。这个在神弃之地长大的少年,出来之后别的本事没长进,眼力倒是越发锐利了。毕竟在这片陌生的荒原上,发现得早就能跑得掉,发现得晚就成了荒兽的晚饭。
夏禹把鼎往地上一顿,几个箭步窜上石头。他眯起眼睛,顺着石头指的方向看去。
荒原尽头,有一道黑烟。
不是炊烟。炊烟是淡的,飘的。这道烟是浓的,沉的,像一根黑柱子杵在天地之间,带着一股让人不安的煞气。
“是村子。”夏禹的判断很笃定,“而且出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歪歪扭扭的队伍。三天时间,几十口人走了将近两百里路。在神弃之地,两百里够他们活一辈子了。老人和孩子的脚上都起了泡,猎户们的肩膀被行囊勒出了深深的红印。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掉队。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神弃之地的金色光膜在三天前彻底碎了。碎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轰鸣声,像是天塌了一个窟窿。如果他们当时没有离开,现在已经和那片土地一起化为了灰烬。
“老赵。”夏禹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
赵老四小跑着过来。这个曾经的村长现在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脸上再也没了那种谄媚的油滑,只剩下一种随时随地的紧张。
“你说过,神弃之地外面还有别的村子?”
“有,有。”赵老四连连点头,“当年听我爷爷说,咱们被关进去之前,这片荒原上有好几个部落。有的和咱们一样被神罚过,有的是自己逃进来的。反正都是不受神域待见的。”
“他们认识你吗?”
赵老四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不认识了。九百年了,谁还记得谁啊。”
夏禹没再问。
他扛起鼎,转身对所有人说道:“我去前面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石头负责警戒,老赵管好大家。”
“禹哥,我跟你去。”石头从石头上跳下来。
“你留下。”夏禹的语气不容商量,“我一个人的话跑得快。要是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们就往北走,别回头。”
母亲没有说话。这三天的路走下来,她已经学会了不拦儿子。因为拦不住,也因为她知道,儿子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小月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夏禹身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哥,早点回来。”
夏禹摸了摸她的头,把那尊千斤巨鼎往肩上一架,大步流星地朝着那道黑烟的方向走去。
荒原上的草很高,齐腰深。夏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心里默默记着来路。这些年的打猎经验告诉他,在陌生的地方,找路比杀兽更重要。
走了大概三里地,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很浓。
夏禹加快了脚步。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他看到了让他瞳孔骤缩的一幕。
一个村子。
比他们的村子大,大概有上百户人家。房屋是用荒原上的黄土夯成的,低矮但结实。村口有栅栏,栅栏上有血迹。村里有火,好几间房子被烧塌了,黑烟就是从那些废墟上冒出来的。
而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跪着人。
乌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三四百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妇女。他们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像秋后的蚂蚱一样瑟瑟发抖。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队骑兵。
说是骑兵不太准确。他们骑的不是马,而是一种夏禹从来没见过的生物——体型比棘背兽小一些,四条腿又细又长,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嘴里往外滴着墨绿色的涎水。每一头坐骑的眼睛都是猩红色的,和他们村子里那头棘背兽一模一样。
骑在这些怪物身上的,是人。
至少,他们长得像人。
一共十二个。为首的穿着黑色的甲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到右下巴的伤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腰间挎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夏禹看不懂的文字。
他正在说话。
夏禹把自己藏在一丛灌木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
“……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在这片荒原上活着,就得守荒原的规矩。每个月十二颗三阶以上的兽核,或者二十条人命。今天你们交不出来,那就按老规矩办——抽签,二十个,一个都不能少。”
他的声音很平常,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夏禹的血液往头顶上涌。
跪着的人群里,一个老人抬起了头。他看上去有六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满是岁月和苦难共同刻下的皱纹。他的眼角有泪,但没有流出来。
“大人,这个月的兽核实在是交不出来了。上个月荒原上闹兽潮,我们村死了三十多个猎户,剩下的也都带着伤。您再宽限几天,就几天……”
“宽限?”
刀疤脸笑了。
他从坐骑上跳下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身子,用一种几乎是温和的语气说道:“老东西,你知道规矩是谁定的吗?”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是神域。”刀疤脸替他回答了,“神域定的规矩,我能改吗?我不能。你求我,我也不能。不光我不能,就算是神使大人来了,他也一样不能。因为这是神主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群,提高了声音:“荒原上的贱民听着。九百年前,你们的祖宗不服神域管教,被打入这片废土。神主大人慈悲,留你们一条活路,允许你们用兽核抵供奉。这是恩典,明白吗?恩典!”
他的声音在村子中央回荡,没有人敢吭声。
“现在,你们连恩典都接不住,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事了。”刀疤脸挥了挥手,“抽签。”
十二个骑士同时从坐骑上跳下来。他们抽出腰间的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走向人群,人群开始剧烈地颤抖。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有人瘫在地上连跪都跪不住了。
夏禹的手指嵌进了泥土里。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想冲出去,想用鼎把这些人都砸成肉泥。但他的理智在告诉他:等一下。
对方有十二个人,有一个村子,有武器,有坐骑。而他只有一个人,一尊鼎。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死了之后,母亲没了儿子,小月没了哥哥,跟着他走出来的那几十口人没了领头的人。
但他还是忍不住。
因为眼前这一幕,和三天前发生在他们村里的事情,一模一样。
同样的供奉,同样的抽签,同样的“规矩”。
他们走出了神弃之地,却发现外面的人也在跪着。
他们打破了那道金色光膜,却发现这道光膜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光膜。
那是一种更巨大的、看不见的光膜。
叫“规矩”。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从人群里被拽了出来。
那是个男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他被一个骑士揪着衣领拎起来,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不出声音——他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一个妇人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了骑士的腿,拼命磕头:“大人!大人!他还小!求求您放过他!您要抽就抽我,抽我吧!”
骑士一脚把她踢开。
妇人滚出去一丈多远,嘴角溢出了血。但她立刻爬起来,又扑了上去。这一次,她抱住了骑士的脚踝,额头在粗糙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三下就磕出了血。
“抽我吧,求您了,抽我吧……”
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某种动物的哀鸣。
刀疤脸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场面有些厌烦。他抬手制止了那个正要拔刀的骑士,走到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替他?”
妇人拼命点头,额头的血把眉毛都染红了。
刀疤脸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成全你。”
他的刀出鞘了。
没有人看清他拔刀的动作。只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妇人的身体就软了下去,像一捆被砍断的柴。
血从她身下洇开,在黄土上画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娘!”
那个被拎在半空中的男孩终于发出了声音。那一声撕心裂肺,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在石头上刮。
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只有那男孩的哭声,在烟火缭绕的荒原上回荡。
刀疤脸把刀在妇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回鞘中。他的表情依然很平常,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对手下人说道:“还差十九个。继续抽。”
夏禹的眼眶裂开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裂开了。他的眼角因为过度用力而撕裂,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的牙咬得太紧,牙龈渗出了血,满嘴都是铁锈味。他的双手死死攥着鼎身,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但他还是没动。
因为他在等。
等一个他能打赢的机会。
他不是傻子。对方有十二个人,他就算扛着九鼎冲出去,最多能砸死两三个,剩下的人就会把他围住。他的族人还在三里之外,一旦他死了,那些人都活不了。
他需要一个破绽。
“还有谁想替的?”刀疤脸扫视着人群,语气像是在问“还有谁想吃饭的”。“替一个算一个。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替的人必须是自愿的。我不想让人觉得,我黑骑卫不讲道理。”
他的手下笑了起来。
那笑声刺耳极了。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替,是替不起。谁家没有老人孩子?谁不想替?可就算把全村的人都替完了,这二十个人的名额还是二十个。
死一个人,少一个人。
这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简单得让人绝望。
夏禹的目光死死锁在刀疤脸身上,计算着距离、角度、出手的时机。
他扛鼎砸人的经验只有一次——三天前砸神使的那一次。那一次他能成功,是因为神使轻敌,站着没动。这些人不会站着让他砸,他们有坐骑,有刀,有战斗经验。
所以他需要一个至少能先干掉三到四个人的开局。
他需要他们聚集在一起。
他需要等。
刀疤脸显然没有让手下聚集的意思。十二个骑士分散在人群周围,两人一组,互相能看到对方。这是标准的战斗队形,用来防止奴隶暴动的。
夏禹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那个白头发的老村长站了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瘦削的身子在火光里像一截枯柴。他脸上还带着泪,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是做好了某种决定。
“大人,老朽有一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刀疤脸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说。”
“大人刚才说,规矩是神域定的,不能改。”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但老朽听说,当年神主大人定下的规矩,是‘每月供奉十二颗兽核或等值的劳力’。这个等值,没有规定必须是活人。”
刀疤脸的笑容淡了三分。
“你什么意思?”
“老朽的意思是,我们村愿意交出二十条劳力。不是活人,是死人。”老人抬起头,看着刀疤脸,“昨天兽潮袭击了村子,我们死了三十多个猎户。他们的尸体还在后山停着。二十具尸体,够不够?”
刀疤脸盯着老人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每一声都敲在跪地村民的心上。
夏禹握紧了鼎。他意识到,机会可能来了。
因为老人说的那句话,刀疤脸显然听进去了。不是被感动了,而是在权衡利弊。
活人抽走了,明年还能再抽。尸体拿走了,就只是一次性的。这个账,刀疤脸会算。
“老东西,你胆子不小。”刀疤脸走到老人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跟我抠规矩的字眼?”
老人没有躲。
“老朽只是觉得,大人讲道理。大人既然讲道理,那这道理就该讲清楚。”
刀疤脸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畅快,像是在荒原上捡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笑完之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手下们说道:“听到没有?这老东西说我讲道理。我黑骑卫在这片荒原上收了二十年的供奉,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讲道理。”
手下们附和着笑了起来,但笑声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肆无忌惮了。
刀疤脸回头看着老人,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行。二十具尸体。带我去看。”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后山走去。他的脚步很稳,一点都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但夏禹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那不是害怕的抖。夏禹认识那种抖——三天前,父亲坐在枯井旁,让他把鼎举起来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抖的。
那是一个人准备用命做点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抖。
夏禹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他想起老人刚才说的那句话——“三十多个猎户的尸体还在后山停着。”
兽潮是什么?
夏禹从来没见过兽潮。但他听过老人们的描述。那是荒原上最可怕的灾难,成百上千的荒兽不知道为什么聚集在一起,像洪水一样席卷而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遇到兽潮,别说三十多个猎户,全村人能活下来一半都是奇迹。
这个村子昨天刚经历了兽潮?
夏禹的目光扫过村子。
烧毁的房屋。有。血迹。有。受伤的人。有。
但是——
没有荒兽的尸体。
这是最大的问题。
夏禹从小和荒兽打交道,他知道荒兽的习性。兽潮过境确实可怕,但荒兽也会死。荒兽的尸体比人的尸体大得多,堆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就算村民们把荒兽的尸体拖走了,那些被砸烂的栅栏、被踩塌的房屋、被撕裂的帐篷——
这些痕迹,都没有。
这个村子确实遭到了袭击。
但不是荒兽。
是人。
夏禹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意识到,这个老村长在撒谎。后山停着的那三十多具尸体,不是被兽潮杀死的,而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杀死的。老人正在用这些尸体做什么文章。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了刀疤脸。
十二个骑士中,有六个跟着刀疤脸和老人去后山了。剩下的六个留在村子里,守着跪地的村民。
六个人。
这个数字在夏禹心里跳了一下。
一对一他有把握。一对三他能拼。一对六——
他扛起了鼎。
不是双手扛的,是单手。
三天来的摸索让他发现了一件事。这尊鼎不止是一件武器。它里面藏着先祖的意志,那道意志会回应他的情绪。当他的战意燃烧到顶点的时候,鼎的重量会变轻。不是真的变轻,而是鼎里的力量会替他分担一部分。
就像此刻。
他单手擎着千斤巨鼎,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他的眼角的血还在流,满嘴都是自己牙龈的血。他的手臂上,那些幽蓝色的古字开始发光,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灯。
然后他冲了出去。
不是跑。
是冲。
是那种把浑身的肌肉都拉成一根弓弦、然后猛地弹出去的冲。
六个守在村里的骑士最先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某种沉重的、像闷雷一样滚动的声音。他们转过头,然后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永生难忘的画面。
一个浑身缠满布条的少年,单手擎着一尊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青铜鼎,从燃烧的废墟后面冲了出来。
他赤着上身,布条间露出的皮肤上刻满了发光的幽蓝色古字。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他的眼睛血红,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起来不像人。
像是某种从远古归来的战魂。
“敌——”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骑士刚喊出一个字,就被一鼎砸飞了。
夏禹没有留手。他抡起巨鼎,像抡一根大棒,鼎身横着扫过,直接把那个骑士连人带刀砸飞出去七八丈远。那骑士落在地上的时候,身上的黑甲已经碎成了碎片,整个人像一滩烂泥。
剩下的五个骑士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们拔出刀,催动坐骑,朝着夏禹包抄过来。
夏禹没有停。
他的目标是第二个骑士。那人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刀刃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那是修炼者特有的力量加持。
刀砍下来了。
夏禹没有躲。
他用鼎身硬接了那一刀。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附近的村民捂住了耳朵。刀碎了。不是被弹飞的,是直接碎了。刀身断成了七八截,碎片四溅,有一块划破了骑士自己的脸颊。
而鼎身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九——”
那个骑士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刚吐出一个字,就被夏禹反手一鼎砸翻在地。连人带坐骑一起砸,那坐骑的鳞甲在九鼎面前脆得像蛋壳。
第三个。
夏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绕到他侧后方的骑士。那人没有正面冲锋,而是催动坐骑加速,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刀已经递出来了,刀尖距离夏禹的肋下不到三尺。
三尺。
在荒原上的猎杀中,三尺就是死线。
夏禹没有转身。
他只是把鼎往地上一顿。
轰的一声,地面被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冲击波以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那个偷袭的骑士被气浪掀得坐骑一歪,身体失去了平衡。
夏禹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松开了鼎,双脚发力,整个人像一发炮弹一样弹射出去。他在空中拧身,右拳蓄满了力量,一拳轰在那个骑士的胸口。
拳头打在黑甲上的声音,像是铁锤砸铁砧。
黑甲碎了。
骑士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凹陷,他张了张嘴,喷出一口血雾,从坐骑上栽了下去。
剩下的三个骑士对视一眼,同时勒住了坐骑。
他们不是退。
是在等人。
夏禹落在鼎旁,喘着粗气。三连击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三天前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刚才的爆发让好几处伤口重新裂开了。鲜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把脚下的黄土染成了深褐色。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你是谁?”
一个骑士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紧张。
夏禹把手按在鼎身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抬起头,看着那三个不敢上前的黑骑卫,咧嘴笑了。
“你们不是一直在收神弃之地的供奉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我叫夏禹。神弃之地出来的。”
三个骑士的脸色同时变了。
神弃之地。
三天前,神弃之地的金色光膜碎裂,神使失联。黑骑卫内部已经传开了这个消息。他们只是没想到,那个敢于反抗神域的疯子,这么快就出现在了这里。
刀疤脸带着另外六个骑士从后山赶回来了。
他们显然听到了动静。刀疤脸策骑冲在最前面,当他看到倒在地上的三个手下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但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打量夏禹。
从鼎到人,从人身上的古字到那双血红的眼睛。
“九鼎?”
刀疤脸的声音里有一种夏禹听不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猎人看到了珍贵猎物时的兴奋。
“九鼎传人?”刀疤脸又说了一句,然后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这破荒原上居然能长出九鼎传人?”
他从坐骑上跳下来,缓缓抽出腰间的刀。那把刀和别的骑士不一样,刀身上刻满了金色的纹路,出鞘的瞬间,一股让人窒息的气息扩散开来。
夏禹握紧了鼎。
他能感觉到,鼎在震动。
不是恐惧。
是愤怒。
是那种沉睡了九百年之后,终于遇到了宿敌的愤怒。
“小子,你知道这把刀杀了多少九鼎传人吗?”刀疤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四十七个。从我开始收这片荒原的供奉起,这二十年间,一共冒出来过四十七个自称九鼎传人的蠢货。”
“四十七个。”
“都死了。”
夏禹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调动自己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准备迎接迄今为止最艰难的一战。
但就在这时,后山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
是山体崩塌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在漫天烟尘中,他们看到了一幕让刀疤脸都变了脸色的景象——
后山的山壁裂开了。从裂缝中涌出来的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尸骨。
成百上千具尸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山体中倾泻而出。那些尸骨的衣着各有不同,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是干枯的白骨,有的还残留着腐烂的血肉。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的头颅,都不见了。
无头的尸骨堆成了山,从山体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很快就在山脚下铺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骨海。
刀疤脸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认出了那些尸骨。
那些不是荒兽吃剩下的残骸,而是被砍头的尸体。砍头的方式很规整,每一刀都砍在第三节和第四节颈椎之间,角度、力度、切口,一模一样。
这是军方的砍头法。
只有神域的正规军才会用这种砍头法。
那个老村长站在骨海边缘,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懦弱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的眼角还有没有干的泪痕,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大人不是想知道,我们村的兽核都去哪儿了吗?”
老人的声音在骨海上方回荡,带着九百年的哀痛和愤怒。
“都在这儿了。”
“九百年来,从我的曾曾曾祖父开始,一直到昨天死去的那些猎户。他们不是被荒兽杀死的。他们是被你们——被黑骑卫,被神使,被神域——一个一个杀死的。”
“你们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拿回神域去领赏。你们把他们的兽核挖出来,当作你们自己的战利品。你们把他们的尸骨埋在荒山野岭里,以为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可是我们知道。”
“每一具尸骨,我们都记着。”
“记了九百年。”
老人转过身,面对着夏禹。
他的目光落在夏禹肩上那尊青铜鼎上,眼神里有一种夏禹见过的东西——那是父亲跳进枯井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孩子。”老人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是第一个扛鼎的人。九百年了,我们在这片荒原上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扛着鼎把天捅个窟窿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骨头。
不是荒兽的骨头。
是人的。
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些字在接触到鼎身上的幽蓝光芒后,开始发光。
夏禹感觉到了。
鼎在召唤那块骨头。不,不是在召唤骨头,是在召唤骨头上刻着的那些字。
那是九鼎的另外一部分。
先祖们把九鼎分散的时候,把每一尊鼎的信息都刻在了守鼎人的血脉里。只有守鼎人的遗骨接触到鼎光,信息才会被激活。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这些人,没什么本事。打不过神域,扛不起九鼎。但我们可以等。等一个能扛鼎的人来。”
“我们把秘密刻在骨头里,一具传一具,一代传一代。”
“为的,就是今天。”
刀疤脸的刀劈过来了。
他没有让老人把话说完。不是不耐烦,是恐惧。他从那些尸骨和那块骨头中嗅到了一种他二十年收供奉生涯中从未嗅到过的危险。
那是一股足以颠覆整个荒原秩序的力量。
但他的刀没有劈到老人。
因为夏禹挡在了老人面前。
鼎与刀相撞,声震四野。
刀疤脸退了半步,夏禹却纹丝不动。他的双脚陷进了泥土里,小腿以下全部没入地面。但他的身体,像一根钉在大地上的铁桩,纹丝不动。
“四十七个?”
夏禹的声音从鼎身后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平静。
“那你就来做第四十八个试试。”
他推鼎。
不是砸,是推。用全身的力量把鼎向前推。鼎身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轰鸣,像一头远古巨兽在苏醒。
刀疤脸咬牙抵挡,却发现自己根本挡不住。那尊鼎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推动着夏禹前进。鼎身上的幽蓝文字全部亮起,照亮了半个天空。
他这才明白。
那些字不是被刻上去的。
是被先祖们的意志烧上去的。
每一个字里,都封着一缕九鼎传人不屈的魂魄。
四十七个传人死了,但他们的意志没有消失。他们在鼎里,在每一个字里,在每一次挥鼎的力量里。
而夏禹,是第四十八个。
也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到了九鼎面前的传人。
刀疤脸的单膝跪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想跪。
是因为扛不住。那尊鼎里承载的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九百年来所有不屈者的力量总和。这股力量正压在他的刀上,压在他的身上,压在他的灵魂上。
“不可能……”刀疤脸的脸涨得通红,青筋像蚯蚓一样在额头上蠕动,“九鼎的力量不可能被完全激活……需要守鼎人的血脉才可以……”
夏禹低头看着他。
“我叫夏禹。”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我爹叫夏铁山。我爷爷叫夏镇山。我曾祖叫夏擎山。”
“九百年。我夏家代代守鼎,代代死在鼎旁。”
“你说,我身上流的是什么血?”
刀疤脸的瞳孔骤缩。
他的刀断了。
不是被砸断的,是自己断的。那把刻满金色纹路的长刀,在与九鼎对峙的十息之后,承受不住鼎身上的意志压迫,自行崩断了。
断刀碎片插进了刀疤脸的肩膀和手臂,但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因为他已经被鼎压在了地上。
夏禹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仁慈。
是因为刀疤脸后面的那十一个骑士还在。
十一个骑士,有的受伤了,有的还没受伤。他们手持武器,骑在坐骑上,却不敢向前迈一步。
他们看到了自己的队长被一尊鼎压在地上的画面。这个画面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滚。”
夏禹只说了一个字。
十一个骑士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调转坐骑就跑。连他们队长都不顾了,跑得比荒原上的风还快。
刀疤脸被抛弃了。
他躺在鼎下,看着自己的手下绝尘而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夏禹没有看他。
他转向那个老村长,还有那些已经从地上站起来的村民们。他们的身上还沾着泥土,脸上还挂着泪痕,但他们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这个夜晚最亮的星。
“还有七个村子,散落在这片荒原上。”老人用颤抖的手捧着那块刻满秘密的骨头,递到夏禹面前,“每个村子都守着一块骨,每块骨上都记着一个鼎的位置。”
“我们等了九百年。”
“不是为了让人救。”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是为了有一天,能跟着一个扛鼎的人,一起杀回去。”
夏禹接过那块骨头。
骨头触手的瞬间,鼎身上的幽蓝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荒原。
他肩头的鼎在轰鸣,胸口的血在燃烧,族人的目光在注视。
九百年的等待,九百年的屈辱,九百年的硬骨头,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他的肩上。
夏禹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是神域的方向,是九百年苦难的源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进大地里的钉子。
“那就一起。”
“杀回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