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被绑在村口那根旗杆上。
昨天这根旗杆上还挂着黑骑卫的旗帜,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把滴血的刀。现在旗被扯下来了,换上去的是刀疤脸本人。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了他手腕上的伤口里,疼得他嘴角直抽搐。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一切。
村子里忙碌了一整夜。
老村长带着人把后山崩塌出来的尸骨一具一具地收敛起来,在后山向阳的坡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的无头尸骨合葬在一起。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块从山体裂缝中取出来的巨石,竖在坟前。
石头上没有刻字。
老人说,等夏禹把天捅穿了,再回来刻。
夏禹坐在旗杆下面,背靠着那根粗糙的木柱,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睡觉,是在感受。三天前刚得到九鼎的时候,他只能感受到鼎的重量,和那些涌进脑海的先祖声音。但现在不一样了。那块刻满秘密的骨头被他贴身收在怀里,骨头上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
脉搏。
不是他自己的脉搏,是鼎的。那尊千斤巨鼎放在他身边,鼎身上的幽蓝光芒随着某种古老的节奏明灭,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他皮肤上那些古字烙印就会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
“你能听到吗?”
老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老人手里拿着一杆旱烟,烟锅里塞的不是烟叶,是荒原上采来的某种干草,抽起来有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什么?”
“九鼎的心跳。”老人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眯着眼睛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我曾祖父传给我爷爷,我爷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一代一代,都说九鼎是活的。它有心脏,有心跳,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九百年来,没人能让它醒过来。”
夏禹睁开眼睛,看向身边的鼎。
鼎身上那些幽蓝的古字还在明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是一盏一盏小小的灯。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鼎身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但在那层冰凉之下,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搏动。
“它为什么选我?”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他不是这片荒原上最强的人,也不是最聪明的人。他甚至不知道九鼎是什么,直到三天前父亲跳进那口枯井。
“因为你没跪。”老人说得很平淡,“这九百年来,这片荒原上不是没有出过强者。有人在养气境就击杀了三阶荒兽,有人在锻骨境就徒手拆过黑骑卫的营寨。但他们都没能让九鼎认主。”
“因为他们跪过。哪怕只跪过一次,哪怕是被逼的、无奈的、为了活命的。只要膝盖沾过地,九鼎就认不了。九鼎是人的骨头铸的,认的也是骨头。”
夏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天前,那只金色巨掌压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离地面只有不到一寸。他差点就跪了。不是他怕死,而是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让人从灵魂深处想要臣服。
但他没有跪。
因为父亲在井里。因为小月在身后。因为先祖们刻在骨头里的那句话。
“人这一生,可以死,不能跪。”
东方的天空裂开了。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下迸出来,像一柄金色的巨剑斩开了沉沉的夜幕。光芒落在荒原上,把那些齐腰深的野草染成了琥珀色,也照亮了夏禹肩头那尊青铜鼎上斑驳的纹路
夏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附近,离哪个村子最近?”
老人用烟杆指了指东南方向:“往东南走四十里,有个叫铁岩村的地方。散落在荒原上的守鼎村一共八个,我们村是其中之一,他们也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铁岩村跟我们不一样。”老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们不信鼎。”
夏禹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也是守鼎人的后代,也守着祖宗的骨头和秘密。但九百年下来,他们不信了。”老人敲了敲烟锅,把灰烬倒在地上,用脚踩灭,“他们觉得九鼎是假的,祖宗是骗人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把天捅穿的宝物。所以他们不信鼎,也不等扛鼎人。”
“那他们信什么?”
“信自己。”老人站起来,看着东南方向,眼神里有敬意,也有无奈,“铁岩村是荒原上唯一一个不交供奉的村子。黑骑卫去过,被打回来了。神使也去过,也打过。但他们有矿,有铁,有刀。他们用铁和血告诉神域,这片荒原上,不是所有人都跪着。”
夏禹看着东南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还有不信鼎的守鼎人。还有不跪的人。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去找他们。”
他把鼎往肩上一架,转身对老人说道:“让所有人在这里等我。我把铁岩村的人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往下一个村子走。”
老人没有拦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夏禹。
那是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座山的图案。铁牌已经锈得快看不清了,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这是四十年前,铁岩村的村长给我的。当年兽潮围村,我们村出人去帮过他们。”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欠我一个人情。你把这块铁牌给他看,他至少会听你说话。”
夏禹接过铁牌,郑重地收进怀里。
“谢了,老丈。”
“别叫我老丈。”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我叫姜石。叫我老姜就行。”
“老姜。”
夏禹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旗杆上绑着的刀疤脸。这个黑骑卫的队长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看他们。夏禹走到旗杆下,抬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缓缓抬起头,那道从眉心到下巴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他盯着夏禹看了很久,然后吐出一个字:“铁。”
“姓铁的?”
“黑骑卫没有姓,只有代号。”刀疤脸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是第十八队队长,代号‘铁’。你要是想知道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可以解开绳子请我喝碗酒,我慢慢讲给你听。”
夏禹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继续问道:“黑骑卫有多少队?”
“三十六队。每队十二人,加上正副队长,一共十四人。整个荒原上有三支大队,每支大队管十二个小队。”铁的回答意外地干脆,他甚至在笑,“你想知道兵力分布吗?我可以画张地图给你。反正你迟早是个死人,知道再多也没用。”
“为什么这么配合?”
铁靠在旗杆上,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也想让他们死。”
夏禹没有接话。
“你知道黑骑卫是什么吗?”铁收回目光,看着夏禹,“我们不是神域的正规军。正规军都是神域的子民,有修为,有功法,有神主大人的赐福。我们是荒原上的人,被征召进黑骑卫,当炮灰,当恶犬,当那些正规军不愿意当的屠夫。”
“我在这片荒原上杀了二十年的人。杀过老人,杀过孩子,杀过那些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人。我不是在解释什么,我杀了就是杀了,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这道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
“是神域正规军的一个副统领给我留下的。原因很简单,那一年我收的供奉少了三颗兽核。三颗。”
夏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恨,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愤怒。那是一种被人当刀使、用钝了就丢的愤怒。
“我不是好人。”铁说,“但这片荒原上,没有哪个黑骑卫是自愿当黑骑卫的。你把我杀了,还会有下一批荒原上的人被征召进来,穿上这身黑甲,拿起这把刀,杀下一个二十年。”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铁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你要真想捅天,就别只捅这片荒原上的天。荒原只是神域最边缘的一个角落,这里的天破了,神域根本不在乎。你要捅,就去捅神域的天。去捅那些骑在所有人头上、让这片大陆上的人世世代代跪着的神灵。”
夏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三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水在旗杆下面。够你喝三天。”
铁低头,看到旗杆底座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是脸上的伤疤在抽搐。但他确实笑了,二十年来的第一次。
夏禹把铁岩村的事情告诉了石头。石头听了之后,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去。夏禹没同意,让他留在村里照看母亲和小月。石头急了,说自己是猎户出身,能打能跑,不会拖后腿。夏禹看了他一眼,说:“就是因为你是我兄弟,所以你留下。我不在的时候,这些人的命都在你手里。”
石头张了张嘴,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夏禹又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昨天夜里缝好的一双兽皮鞋塞进他手里。夏禹低头一看,鞋底上密密麻麻缝了三层,每一针都整整齐齐。他鼻子一酸,低头把鞋换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小月抱着他的腿不肯松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说,哥,你去打坏人,小月等你。夏禹把她抱起来,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蹭了蹭她的脸,然后把她递给母亲。
四十里路,在荒原上不算远,但也不算近。夏禹一个人走的话,半天就能到。但他扛着千斤巨鼎,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脚印,速度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
走了大约十里地,他遇到了一条河。
河不宽,大概七八丈的样子,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卷着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河上原本应该有座桥——岸边还残留着桥桩的痕迹,但桥面已经断了,断裂的木头散落在河滩上,看起来像是被人故意破坏的。
夏禹站在河边,正在想怎么过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马蹄,是那种黑色鳞甲坐骑的蹄声。他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把鼎往地上一顿。
来的是两个黑骑卫。他们骑在坐骑上,停在距离夏禹三十丈开外的地方,没有靠近。其中一个是昨天从村里跑掉的十一个骑士之一,夏禹记得他的脸。另一个是新面孔,穿的不是黑甲,而是青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刀,看起来和其他黑骑卫不太一样。
“就是他?”青衣人问道。
“是他。”那个逃跑过的骑士声音有些发紧,“九鼎就在他手里。”
青衣人点了点头,从坐骑上跳下来。他没有拔刀,而是空着手朝夏禹走过来。走到十丈左右,他停下了,拱手行了一个礼。
“在下青鸟。黑骑卫第三大队副队长。”
他的声音很平和,不像是在和一个扛着鼎的敌人说话,倒像是在和一个偶遇的路人打招呼。
夏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鼎身。
“不必紧张。”青鸟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我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抓那个蠢货铁。我来,是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青鸟微微一笑,“你是九百年来第一个让九鼎认主的人。光凭这一点,你就有资格让神域正视。但光凭这一点,你也活不过三天。”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青鸟的语气依然很平和,“昨天铁被你打败的消息已经传回了神域。神域的命令今天早上就到了——不惜一切代价,剿灭九鼎传人。现在荒原上三十六队黑骑卫全部出动了,加上从神域调来的正规军,少说也有两千人。两千人,围你一个人。你就是把九鼎挥出花来,能打几个?十个?二十个?你打不了一百个。等你力竭了,他们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把你的鼎拖回神域,然后这片荒原上所有跟你有关的人——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你的朋友——全都会死。”
夏禹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所以你想跟我谈什么?”
“谈谈怎么让你活下来。”青鸟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不喜欢神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神域。神域里有想看着九鼎传人死的人,也有想看着九鼎传人活的人。”
“你属于哪一种?”
“我属于觉得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的那一种。”青鸟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这片大陆上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神域不是铁板一块,荒原也不是唯一的反抗之地。你扛着鼎走到这里,已经搅动了很多人花了九百年布下的棋局。有人希望你继续走,有人希望你停下来,有人希望你死。”
“你呢?”
“我希望你活着走到铁岩村。”青鸟说,“铁岩村有荒原上最大的铁矿和最硬的刀。如果你能把他们收服,你的队伍就不只是一群拿着猎叉的农民了。他们会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一支能让神域付出代价的军队。那时候,我在神域里的那些‘朋友’,才有底气站出来支持你。”
夏禹盯着青鸟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让人看不清深浅。
“我凭什么信你?”
青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死在荒原上,我会是第一个来收尸的人。不是因为我恨你,而是因为我不想你的鼎,落到真正想要它的人手里。”
他转身走回坐骑旁,翻身骑上去。那个逃跑过的黑骑卫一直紧张地盯着夏禹,手里的刀握得紧紧的,但夏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对了。”青鸟勒住坐骑,回头看了一眼夏禹,“过河的话,往上游走三里地,有座石桥还在。还有——铁岩村的人不好打交道,你要是进村之前不把鼎藏起来,他们可能会直接把你当敌人打。”
说完,他催动坐骑,绝尘而去。
夏禹站在河边,看着青鸟消失的方向,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神域里有想帮他的人。这个信息来得太突然,他需要时间消化。但他没有多少时间了。两千人的围剿随时会到,他必须在黑骑卫合围之前赶到铁岩村,并且说服一群连鼎都不信的人跟着他一起杀回去。
他把鼎往肩上一扛,朝上游走去。
三里地之后,果然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桥面上的石头被岁月和流水磨得圆润光滑,但桥身依然坚固。夏禹过了桥,沿着老姜指的方向继续往东南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看到了铁岩村。
夏禹在荒原上生活了十八年,见过的最大的建筑是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树。但铁岩村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是村子。
是一座堡垒。
铁岩村建在一座低矮的石山上,周围用巨石垒起了三丈高的围墙。墙头上站着哨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长矛。围墙外面是一圈深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唯一通向村门的是一条三丈宽的土路,路两边没有任何掩体,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暴露在墙头哨兵的视线里。
村门是铁的。
不是包铁皮的木门,是整块整块的铁板拼成的铁门,高三丈,宽两丈,上面密密麻麻地打满了铆钉。铁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幅用刀刻出来的图案——一座山峰,山峰上插着一把剑。
夏禹站在距离村门五十丈开外的地方,把鼎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朝着村门走去。
走到三十丈的时候,墙头上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三支箭钉在了他脚前三步的地上。箭簇入土三分,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不是警告,是标尺。再往前走一步,下一支箭就会射在他身上。
夏禹停下了脚步。他抬头看着墙头上那个张弓搭箭的哨兵,大声说道:“我叫夏禹。从神弃之地来。我要见你们村长。”
墙头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低语声,显然是哨兵们在商量。过了片刻,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神弃之地?神弃之地的金色光膜三天前碎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打碎的。”
墙头上的低语声变大了,带着明显的惊讶和怀疑。又过了片刻,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哨兵探出头来,仔细打量了夏禹几眼。他的目光在夏禹身后那尊青铜鼎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后面那个是什么?”
“九鼎。”
墙头上彻底安静了。
然后,铁门开了。
不是大门全开,而是大门上开了一扇小门,只容一人通过。小门里走出三个男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满脸络腮胡,赤裸的手臂上肌肉盘结,腰间挂着一柄锻造精良的铁锤,锤头上还沾着黑色的矿渣。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佩着刀,刀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看起来随时准备动手。
络腮胡走到夏禹面前十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看夏禹,而是先看向了那尊鼎。他的目光在鼎身上那些幽蓝的古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才转回到夏禹身上。
“你说你是从神弃之地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长期在矿坑里被矿尘打磨出来的沙哑,“神弃之地的人早几百年就不跟外界来往了。你一个小年轻,凭什么说自己是那儿出来的?”
夏禹把手伸进怀里。那两个年轻刀手同时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夏禹没有理会,掏出老姜给他的那块铁牌,递了过去。
络腮胡接过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热情,而是变得更加复杂。
“姜石?他还活着?”
“活着。”夏禹说,“昨天我刚从他村里出来。黑骑卫去收供奉,我帮他们打了一架。现在那个村的人都在等着我把你们带回去。”
“带回去?”络腮胡把铁牌还给夏禹,冷笑了一声,“带回去干什么?跟着你扛着这尊破鼎去送死?你知道这荒原上有多少人号称九鼎传人吗?你知道他们都怎么死的吗?”
“四十七个。”夏禹平静地说,“黑骑卫的队长告诉我的。四十七个,都死了。”
“那你知不知道,那四十七个里面,有七个是从我们铁岩村走出去的?”
夏禹沉默了。
络腮胡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夏禹。他比夏禹高出半个头,肩膀宽了整整一圈,站在一起像是铁塔对石柱。
“小子,你觉得你是天命之人?你觉得这尊鼎选中了你,你就一定能赢?我告诉你,那七个走出去的人,每一个都比你强。他们有人已经修炼到了养气境,有人能徒手搏杀三阶荒兽,有人带着我们铁岩村最好的刀和最硬的甲。但他们都死了,死得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他们的骨头现在可能还躺在神域的某个角落里,被那些神灵当作战利品展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和悲痛。
“我们铁岩村不信鼎。不是不信祖宗,是不信靠一尊鼎就能翻了这天。我们信铁,信火,信自己手里打出来的刀。这九百年来,我们用自己的刀守住了这个村子。我们不交供奉,不拜神灵,不认任何骑在头顶上的主子。我们靠的不是鼎,是我们自己!”
他指着夏禹,声音在荒原上回荡。
“现在你扛着这尊破鼎来了,想让我们跟你走?跟你去送死?凭什么?”
夏禹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络腮胡愤怒的脸,看着那两个年轻刀手警惕的眼神,看着墙头上那些哨兵手中明晃晃的长矛。这些人不信鼎,却守了九百年。他们不信祖宗留下的遗言,却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荒原上站了九百年。他们的骨头,一样硬。
夏禹把手伸向了鼎。
络腮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掌握住了腰间的铁锤。两个年轻刀手同时拔出了半截刀。
但夏禹没有拿鼎。
他把鼎推倒了。
千斤巨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得地面都在震动。尘土飞扬中,夏禹空着双手,走到了络腮胡面前。
“我没有天命。我爹三天前跳进井里,用命给我换来了这尊鼎。在那之前,我只是个猎户,连修炼的门槛都没摸到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四十七个传人死了,我可能也会死。但我不去,就没人去了。”
“你说你们不信鼎。行。那我不用鼎跟你说话。”
他伸出右手,握成拳头。手臂上那些幽蓝的古字还在发光,但他没有催动鼎的力量,只是用自己的力量攥紧了拳头。
“我用我的骨头跟你说话。”
“你不是有铁锤吗?你不是有刀吗?”夏禹看着络腮胡的眼睛,“我今天站在这里,不带九鼎,不用先祖的力量。就用我这十八年在荒原上打熬出来的身体,跟你打一场。我赢了,铁岩村跟我走。我输了,鼎留给你们,我走。你们不是想用铁和火守这片荒原吗?这一架,就是火。”
铁岩村的村口安静了。墙头上的哨兵们忘了放箭,两个年轻刀手忘了拔刀,络腮胡眯起了眼睛,目光在夏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他笑了,笑声爽朗,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铁无涯,铁岩村第一百二十七任村长。”络腮胡解下腰间的铁锤,往地上一顿,“三岁打铁,十二岁下矿,二十岁徒手打死过一头四阶铁脊熊。黑骑卫来过我们村七次,神使来过两次,没有一次能走进这扇铁门。你以为就凭你这两条胳膊两条腿,能打赢我?”
“那就试试。”
夏禹的话音刚落,铁无涯就动了。
他的体型魁梧,但动作一点都不慢。那柄铁锤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根筷子,抡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砸向夏禹的胸口。这一锤如果砸实了,就算是一块花岗岩也得碎成粉末。
夏禹没有硬接。
他在荒原上打了十八年的猎,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是:面对比你强的对手,永远不要正面硬碰。他在铁锤砸到的瞬间侧身滑步,让锤头擦着胸口掠过,然后一步踏进铁无涯的内圈,一拳轰向他的肋下。
铁无涯没有躲,反而用肋骨硬接了夏禹这一拳。
拳头打在肋骨上的触感,像是打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夏禹感觉自己的指骨传来一阵剧痛,但铁无涯只是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左手一把握住夏禹的手腕,右手的铁锤砸向夏禹的脑袋。
夏禹的手腕被握住,抽不出来。但他没有慌,而是借力往上一窜,双腿腾空,整个人的重量挂在铁无涯的左臂上。铁锤从他脑袋下方扫过,砸空了。夏禹的双腿顺势缠住了铁无涯的脖子,用全身的重量往下一带——
铁无涯被他带倒在地。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同时翻身而起。铁无涯的铁锤掉了,夏禹的嘴角破了。他们面对面对峙着,呼吸都有些急促。
“有点本事。”铁无涯抹了一把脸上的土。
“你也不差。”夏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两个人又同时动了。这一次夏禹没有试探,直接正面冲了上去。他的身体前倾得厉害,用上了自己最擅长的荒原跑法。铁无涯也放弃了技巧,抡起拳头迎了上来。
他们就这样一拳一脚地在铁岩村的村口打了起来。拳拳到肉,脚脚带风。夏禹的速度快,但铁无涯的防御硬。夏禹打中铁无涯三拳,铁无涯还他一记,夏禹就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这个铁匠出身的村长,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铁水浇铸的。
打了二十多个回合之后,夏禹抓到了机会。铁无涯一记右摆拳挥空,力道用老,身体微微前倾。夏禐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双腿发力,整个人弹射出去,右肩重重地撞在铁无涯的胸口。这一撞用上了他全身的力量,铁无涯被撞得双脚离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夏禹压在他身上,拳头举了起来。
但没有落下。
铁无涯躺在地上,仰头看着悬在眼前的拳头,又看看夏禹嘴角的血和他身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为什么不打下来?”
“没必要。”夏禹收回拳头,从铁无涯身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没有九鼎,我也不是来送死的。我的命是爹拿命换来的,我不敢随便丢。”
铁无涯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了。
夏禹把他拉起来。两个浑身是土的人站在铁岩村的村口,相互对视着。
“你打得过我。”铁无涯拍着身上的土,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没有九鼎,你打不过黑骑卫。更打不过神域的正规军。你带着鼎都未必能赢,不靠鼎你连荒原都走不出去。”
“我知道。”夏禹说,“所以鼎我要扛,铁岩村我也要。”
铁无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铁门的方向。村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涌了出来,站在门口和墙头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铁匠,有赤膊的矿工,有穿着粗布衣的妇女,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的眼神里有怀疑,有期待,有恐惧,也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渴望。
铁无涯看着自己的村民,声音变得沙哑。
“铁岩村三百二十七口人。三百条命。”他转向夏禹,“你要带他们走,就得保证把他们都带回来。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夏禹的回答让铁无涯愣了一下,“打仗不是打猎,没有谁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回来。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就算死,我也会死在最前面。”
铁无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那两个年轻刀手说道:“去把仓库里那批刀搬出来。告诉所有人,一个时辰后集合。能打的都带上家伙,不能打的准备车马。”
两个年轻刀手对视一眼,转身跑回了村里。
铁无涯走向那尊倒在地上的鼎。他弯腰,双手扣住鼎身,一声暴喝,把千斤巨鼎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他转头看着夏禹,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四千三百斤的青铜鼎,你扛着走了四十里路。光是这份力气,就够格当我铁无涯的兄弟。”
他拍了拍鼎身,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这鼎,我铁岩村认了。不是认它是天命,是认你这个人。”
夏禹走过去,两个人同时伸出手,在鼎身上重重一拍。
响声未落,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万马奔腾的震动。那种震感从北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有一场黑色的潮水正在席卷荒原。
墙头上的哨兵突然厉声喊道:“黑骑卫!北面!三里!至少五百骑!”
铁无涯的脸色变了。
五百骑。那是黑骑卫在荒原上一半的兵力。他们来的速度远超预期,铁无涯猛地转头,看向夏禹。
“他们不是来打我们的,是来截你的。你要是现在走,还来得及。往南走,翻过荒原边界就是三不管地带,黑骑卫不敢追。”
夏禹没有动。
他站在鼎旁,看着北方地平线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黑线。那是黑骑卫的铁蹄扬起的烟尘,在荒原上形成了一道黑色的高墙。他回头看了看铁岩村门口那些刚刚集结起来的村民——猎户、铁匠、矿工、女人。他们的手里拿着猎叉、铁锤、锄头和菜刀,没有一个正规的士兵,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但他们站在一起,站成了一堵墙。
夏禹把手按在鼎身上。鼎身的幽蓝光芒亮了起来,那些古字开始燃烧,把他手臂上缠着的布条照得透亮。他转过身,面对铁岩村的村民们,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刚才铁村长问我,能不能保证把你们都带回来。我说保证不了。这句话现在依然算数。我不是神仙,我没有天命,我只有一尊祖宗留下的鼎。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夏禹还有一口气,这尊鼎就挡在你们前面。我倒了,鼎还在;鼎碎了,我的骨头还挡着。黑骑卫要进铁岩村的大门,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可以不信鼎,但请信一个扛鼎的人。”
铁岩村的村民们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风从荒原上刮过的声音。然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声:“搬刀!”这一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整个铁岩村沸腾了。铁匠们冲向仓库,把一捆捆刚打好的刀搬了出来;矿工们扛起了铁锹和撬棍,在村口排成了队;女人们拆下门板做成盾牌,抱来成捆的麻绳和药草。
一个赤膊的老铁匠走到夏禹面前,把一柄刚淬过火的刀递给他。刀身还是热的,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把刀打了三天三夜,本来是给村长打的。”老铁匠的双手满是烫伤的疤痕,他看着夏禹,眼睛亮得像是炉膛里的火,“现在归你了。别让它蒙羞。”
夏禹接过刀,手指在刀刃上划过,一滴血落在刀身上,和淬火的水迹混在一起。
“它不会。”
他说完,扛起鼎,握着刀,转身面对着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身后的铁门轰然打开,铁岩村的村民们从门里涌出来,在他身后站成了阵型。他们不是士兵,但他们有铁,有火,有不跪的骨头。
铁无涯扛着铁锤走到夏禹身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矿尘染黑的牙齿。
“小子,你说得对。这一架,就是火。”
夏禹握紧了刀。鼎在震,刀在热,胸口那两块骨头在跳。他昂起头看向那片黑色的烟尘,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
“那就让他们看看——这荒原上的火烧了九百年,现在还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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