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零跟着大祭司走出树洞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粗略扫一眼，至少两三百号，分三片站着，彼此之间留出泾渭分明的空隙。
玄冥脉的白袍，祝融脉的红甲，句芒脉的青衣。他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有打量，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就是这小子？”
“看着不像，太瘦了。”
“五剑齐鸣是真的，寂烬认主也是真的。但预言这东西——谁知道呢。”
阿零把这些话当耳旁风。在烬谷活了十六年，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
大祭司拄着乌木杖走到三脉长老面前。祝融脉那边率先开口的是个须发皆红的老者，声如洪钟：“大祭司，规矩你是知道的。禁地三重试炼是给巫族战士准备的，外族人连第一关的资格都没有。”
“预言高于规矩。”大祭司语气平淡，“这是祖训第一句。”
“那就加一场。”红发老者显然有备而来，“三关之外，让他和巫阳打一场实战。赢了，祝融脉闭嘴。输了——也不用什么三关了，哪来的回哪去。”
大祭司转头看了阿零一眼。阿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身高过丈的壮汉从祝融脉阵列里走出来。赤着上身，浑身覆盖着繁复的红色巫纹，背上斜背一柄巨斧，斧刃宽得像一扇门板。每走一步，青石板就闷响一声。
“巫阳。”壮汉在广场中央站定，把巨斧往地上一顿，石板裂了三块，“祝融脉。这把斧头九十六斤，练到了第七斧。你伤没好，我让你三招。”
“不用。”
“你说不用是你的事，我让不让是我的事。来。”巫阳勾了勾手指。
阿零走进空地。没有武器，没有战甲，膝盖上还敷着深绿色的药泥。站在巫阳面前，他瘦得像棵刚栽的树苗。体内的剑骨碎片随着步伐微微震荡，像一堆碎铁片在骨头缝里轻轻碰撞。他站定，与巫阳之间隔了大约一斧的距离——刚好是对方出手需要多迈一步的位置。
巫阳低头看了看那个距离，眼神变了一点。收起轻慢，抬手。
阿零先动。第一拳打在巫阳胸口，触感像砸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巫阳的皮肤在挨拳的瞬间发出微弱的红光，温度骤然升高，阿零的指节被烫得泛起白痕。
“祝融血脉。”巫阳指了指胸口的红色巫纹，“不是纹身。是血。每一滴都在燃烧。你打我一拳，烫的是你自己。”
阿零甩了甩手。第二招他没有出拳，而是站在原地，左眼睁开。眼角那道金纹突然变亮，一道热流从眼底涌出，灌入视觉。然后他看到了——巫阳体内的热量分布不是均匀的。胸口最亮，肩膀次之，腹部最暗，那里的红色巫纹只有零星几条。
阿零贴地矮身，膝盖顶向那片暗区。巫阳反应极快，侧身卸力，但膝盖还是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巫阳闷哼一声，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被顶中的腹部。
“你能看见？你能看见我身上的弱点？”
阿零没有回答。他现在看巫阳不是一个人，是一团火——赤红色的祝融之血在皮肉下流淌，暗区一览无余。
“第三招。”巫阳没有再让，一拳砸来，带着破风声和灼人热浪，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阿零没有硬接——他捕捉到巫阳出拳前右肩的微沉，提前侧身。拳头擦着耳朵过去，没有打中。
三招过了。阿零没有倒下。
巫阳收回拳头，弯腰捡起巨斧背回背上。“你没赢。但没倒。没倒就过关。”他走过阿零身边时压低声音，“你那只眼睛看我的时候，我浑身不自在。下次别这样看人，容易挨揍。”然后拍了拍阿零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不过你挺有意思。打完三关，要是还活着，请你喝酒。”
力之关在祖地北面。
万斤门由远古陨石铸成，高约三丈，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巫纹。规则很简单——推开。推得开就过，推不开管你是谁，门不会多开一条缝。
巫阳先上。祝融血脉沸腾，红色巫纹亮得像烧红的铁，双手按上石门一声低吼，脚底青石板碎成蛛网，巨门缓缓向内滑动了三尺。巫青第二个，她不推门，翠绿藤鞭钻入土中，门缝底部长出层层青苔和藤蔓，用生长的力量将巨门撬开了两尺。
轮到阿零。他走到门前，仰头看了一会儿这扇比他高出近十倍的巨门，没有推，没有撬。闭上眼，抬起右手虚悬在门面上。左眼睁开，金纹亮起，暗金光芒在瞳孔深处跳动，万斤门自己就开了。门上的巫纹一道接一道亮起，像在迎接旧主，巨门无声地向内敞开，直到完全洞开。
巫阳瞪大眼骂了句脏话，巫青双手捂住嘴，全场死寂。只有大祭司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迷魂洞在祖地边缘的石林深处，弥漫着翕兹叛变前留下的时间迷雾。被困其中的人会陷入自己最深的恐惧，反复循环，直到走出来或精神崩溃。
巫阳待了约两炷香，出来时脸色铁青，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巫青待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眼眶红着，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掌心的药茧还在不在。
阿零踏进洞口。焦糊味涌上来，然后是白焰。一百二十三道，一道接一道亮起。父亲、母亲、三叔、三婶、老厨娘、小禾。小禾在白焰中朝他伸出手。他在火焰中站了很久。不是腿软，是想多待一会儿。走出去，他们就真的没了。
最后一遍循环结束，他对着迷雾深处说：“我见过真正的白焰。你这些，假的。”
走出迷魂洞时，等在洞口的巫阳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有没有哭。阿零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在洞里他已经流过了。
大祭司只说了句：“你出来的比巫阳快。”
“洞里是假的。白焰比那个更冷。”
源之关在万兽林。巫族禁地外围的原始密林，栖息着数十种洪荒异兽。猎杀指定的目标，带回头颅。巫阳的目标是三阶裂地熊，巫青的是三阶毒瘴蟒，阿零的目标是四阶暗影螳。
祝融脉那位红发长老当场质疑难度不公。大祭司的答复是：“若他是预言中的人，四阶不算高。若他不是，死在万兽林里也不可惜。”
阿零独自入林。
第一天他找到暗影螳的踪迹，在密林深处交手。暗影螳从背后发动攻击，一对前肢如黑色镰刀从树干阴影中劈出，他没能完全躲开，左臂被切开一道四寸长的口子。体内的剑骨碎片自动震荡，硬扛下了这一击——碎片的反应比他自己的还快。他退了，找了一处树洞藏了半夜，用药泥止血。
第二天在溪边正面对抗。腹部被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骨头都露了出来。暗影螳也挂彩了，甲壳上被剑骨碎片划出一道裂痕。他在溪水里洗了伤口，痛到几乎站不起来，但没有出林。出口就在南面不到二里地，走过去用不了一炷香。他坐在溪边，对着水中的倒影说了一句话：“一百二十三口。每一条命都要用血来还。”
第三天正午，他找到暗影螳的巢穴。正午的太阳在头顶直射，影子最短，暗影螳的行动范围最受限。他把洞口的树全部点燃——不是焚天之火，只是普通的火。但火本身就是光。火光之下，没有阴影。暗影螳无处可遁，他以剑骨碎片裹住双手，徒手刺穿了它最薄弱的腹甲。
拖着头颅走出万兽林时，整个人瘦了一圈。左臂和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脚步没有晃。
巫阳看着那颗比人头大三倍的螳螂头，沉默了很久。“暗影螳最难缠的不是攻击，是找它。你花了三天找到它，比杀它更难。认。”
三关皆过。祝融脉那位红发老者没有再开口。大祭司走到阿零面前，看着他身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你还能走吗。”
“能。”
巫阳塞过来一块干硬的肉干。“万兽林里三天，你吃的什么。”
“树皮。”
“吃这个。禁地比万兽林更难熬。”
巫青递过来一个小瓷瓶，什么也没说。阿零打开闻了一下，带着青草气的药液。“口服，补血气的。”她说完就走了。
阿零把肉干塞进嘴里嚼着，把药液倒进喉咙，跟上大祭司，再次踏入祖祠的石门。禁地的入口在壁画之后。大祭司走到第八幅——玄冥的壁画前，手掌按在石壁上那只踏着双龙的大鸟胸口。巫纹逐一亮起，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门。
阶梯向下，越走空气越凝重。不是闷热，是某种古老存在散发出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你肩头。
走到最底时，阿零看到了那块铁。它悬浮在半空，没有任何支撑物，漆黑如墨，黑得像是把所有照向它的光都吞掉了。但他的左眼在看向它的瞬间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它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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