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零伸出手。
指尖触到陨铁的那一刻,左眼金纹自己炸开了。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发热——是直接烧起来,整个左眼像是被点着了。
“我操!”巫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
“闭嘴。”大祭司说。
陨铁表面裂开第一道缝。幽光从裂缝里漏出来,顺着阿零的指尖往手臂上爬,爬过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灼痕。他的整条右臂开始冒烟。
“他在烧。”巫青攥紧了药囊,“大祭司,他——”
“别动。”大祭司的手杖横在她面前,“看着。”
陨铁开始变形,不是熔,是像活了一样往阿零手臂上蔓延,吞掉手指,吞掉手腕,吞掉小臂。那些被吞没的皮肤底下,寂烬的碎片全部浮了上来,隔着皮肉清晰可见,像一堆黑色的骨头碴子在血肉里翻滚。
疼。
阿零咬死了牙关。不是刀砍的疼,不是火烧的疼,是骨头缝里两种东西在抢地盘。寂烬的碎片在他脊柱里嵌了好几天,早把那儿当窝了,现在陨铁硬挤进来,两股力量在脊椎深处正面撞上。
他能听见自己脊椎骨在吱嘎作响。那声音从体内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一面裂了缝的鼓。
“他在抖。”巫青说。她的手指攥紧了药囊,指节发白。行医这些年,她见过被异兽咬碎半边身子的猎人,见过试药试到自己七窍流血的巫医,但她从没见过一个人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打架还能站着的。
“废话,”巫阳攥着斧柄,“换你你也抖。”
阿零的膝盖开始往下弯。他不想跪。眼前是密道尽头云中岳刺来的那一剑,是父亲推开他时脸上的笑,是母亲用后背挡住追兵时散落的长发,是八岁的烬小禾踮着脚往他袖口里塞糖糕。
一百二十三道白焰在脑子里排着队亮起来,一道接一道。不能跪。跪了就是第一百二十四道。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响。
不是鸟叫,比鸟叫沉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醒过来,正在往上冲。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石壁上的巫纹从幽光变成了赤金色。大祭司的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来了。”
一道火从阿零左眼的火纹里炸出来,——直接从眼角的纹路里抽出来,在半空中展开。翼展数丈,尾羽拖着四色火光,红绿紫蓝,但只有红色最亮,其余三色只是隐隐约约,像还没醒透的梦。
巫青直接给跪了,不是想跪,是腿不听使唤。句芒脉修的是生灵之力,祝融的焚天之火面前,生灵之力会自己低头。
她跪下去的时候药囊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粉撒了一地。她盯着那只在半空中展开双翼的凤凰,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刻在句芒血脉里的本能,见到焚天之火就像见到了阔别太久太久的故人。
巫阳扶着斧柄单膝着地,嘴里骂骂咧咧:“我他妈是祝融血脉——行,跪就跪。反正跪的是凤凰,不丢人。”
大祭司还站着,她看不见,但她把脸转向那只凤凰,嘴唇翕动。念的是一句十万年前的话,混沌死的时候玄冥念过的送别词。今天她念的是迎归。
凤凰在穹顶转了三圈,一头扎进阿零身体里。
然后才是真正的疼。
焚天之火烧的不是他的肉,是他体内那两股正在打架的力量。寂烬的冷,陨铁的热,被凤凰火按在一起,不打了,开始融。但融的过程比打更疼。
阿零能感觉自己的脊椎正在被碾碎,再拼起来,再碾碎,再拼起来。每一节骨头碾碎的时候都嘎嘣响,拼回去的时候又多了点东西——寂烬的锋、陨铁的幽冥、凤凰的火,三种东西拧成一股,一锤一锤往骨头里锻。他的意识在疼到极致的时候反而变得异常清醒,像是被疼痛从身体里剥离出来,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
他看到自己的脊背在发光——暗金色、幽蓝色、赤红色,三种光在皮肤下交替闪烁,像三股洪流在争夺同一条河道。
七天。
外面的人等了七天。巫阳把带的干肉掰成七份,每天往巫青手里塞一份。“吃”“不吃”“你不吃我就白掰了。”“你白掰关我什么事。”“你这人——”巫青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面无表情。大祭司一动不动,连水都没喝,像一尊石像。
祖树外面的广场上,三脉的人自己来了,跪了一地。玄冥脉的白袍、祝融脉的红甲、句芒脉的青衣,在祖树周围铺成三片沉默的海洋。
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凤凰叫了七天,每叫一声,跪着的人就多一排。到第七天,广场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第七天早上,叫声停了。
禁地石门从内侧被推开。阿零赤着上身走出来,万兽林里留下的伤全没了——左臂四寸长的口子,腹部露出骨头的撕裂,膝盖上反复溃烂的旧痂,消失得干干净净。后背脊柱上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剑纹,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纹路的形状和大司命手里那把镰刀一模一样。
“剑骨。”大祭司说完这个词,嘴角动了动,“成了。”
阿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什么都没想,下意识握了一下。掌心冒出一道黑色镰刃,弯月形,通体漆黑,刀刃上淌着暗金色的光。形状不全,只有三分之二,刀背上缺了一大块,像把碎过的刀硬拼回来的。他随手往旁边一挥,镰刃划过的空气里留下了一道暗金色的尾迹,过了好几息才缓缓消散。
巫阳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这就是那把镰刀?”
“九分之一。”大祭司说。
巫阳又看了两眼。“挺丑的。”
“它听得见。”大祭司说。
“它能听见?我说它丑它——行,那当我没说。”巫阳往后退了一步,眼睛还盯着那道镰刃,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背上那柄九十六斤的巨斧,像是在比较什么,然后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算了比不过”。
阿零看着手里的残镰。他能感觉到这把刀不是握在手里的,是长在骨头上的。刀根延伸出一道看不见的锁链,穿过掌心,顺着臂骨往上,最后锚死在他脊柱深处。他能感到那道锁链在随着心跳轻轻震动,像一根被拉紧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它该绷着的位置。
“它叫什么。”他问。
“你自己起的名字,你问我?”大祭司转过身,“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从今天起,你是巫族第十三代共主。”
阿零把镰刀收了,镰刃缩回掌心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皮肤光洁如初。“我不姓巫。”
“不用你姓巫。混沌的继承者就是巫族的主人,祖训第一句。你可以不认,祖训不改。”
阿零看向祖树外面。白袍红甲青衣,三色人海铺满了整个广场,都在等他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人等了一千年,等一个左眼带金纹的人走进这片林海。他来了,但不是为了当什么共主。
“剩下八块在哪。”
大祭司嘴角的皱纹终于弯成了一个能辨认的弧度。“西漠。埋骨之地。有个家伙在那边等了你一万年。”
“谁。”
“不死将军,你以前的旧部。不过你现在去,他会砍了你。”
“为什么?”
“你太弱了。他等了一万年,不是为了把碎片交给一个连他一刀都接不住的转世。”
巫阳在后边插嘴:“不死将军?就那个传说中一个人守了幽冥入口三千年的疯子?”
“三千年是他对外那场仗。埋骨之地底下还埋着他另外七千年的战绩。”大祭司拄着拐杖往外走,“不急。先把你那把丑镰刀练好再说。”
巫青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阿零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药。外敷脊柱,一天一次。剑骨刚铸成,头几天会酸胀,酸胀的时候别硬扛,敷了药就老实躺着。”她顿了顿,“你刚才——疼不疼?”
“疼。”
“哦。”她想了想,“那活该。谁让你逞能。”
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弯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药囊捡起来,拍了拍灰,回头看了他一眼,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跪久了血气上涌。
巫阳扛起斧头,拍了拍阿零的肩膀,这次收了力。“走了。七天没吃东西,你还能站着全靠那把骨头撑着吧。”他走了两步,回头,“你那镰刀虽然丑,不过比没武器强。回头我帮你试刀。”
“你不怕它记仇?”阿零说。
巫阳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阿零的掌心,又看了一眼。那柄九十六斤的巨斧在他肩上沉甸甸地压着,他突然觉得这把跟了自己十年的老伙计今天格外地轻——不是轻,是底气不足。他想象了一下巨斧和镰刀对砍的画面,然后果断放弃了。
“……你先练着。试刀的事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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