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兵之后，阿零在巫族待了下来。
不是不想走，是大祭司不放人。按她的原话，剑骨刚铸成，这时候出去跟人动手，等于揣着把没淬火的刀去砍铁——折的是他自己。
阿零问要待多久，大祭司说至少一个月。阿零又问能不能提前走，大祭司说可以，只要他能在巫阳手底下撑过三十招。阿零看了一眼旁边扛着九十六斤巨斧咧嘴笑的巫阳，决定再住一个月。
第二天一早，两个玄冥脉的老头子敲开了他的门，一人抱着一摞兽皮卷往桌上一放，闷响震得茶杯跳了三跳。
“这是巫族近五百年的族务记载。大祭司说，请共主过目。”
“我不是共主。”
“大祭司说，请共主过目。”阿零看着那两个老头子脸上油盐不进的表情，想起了烬谷老祠堂里每年祭祖时负责摆供桌的三叔公。
一样的表情，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你说了不算”。“放那儿吧。”他翻了翻最上面那卷，密密麻麻的古巫文，一个字都不认识。
日子过了十来天。阿零每天除了养伤就是练刀，镰刃从掌心召出来已经不需要蓄力，但刀身还是只有三分之二，缺口边缘的暗金光芒时亮时暗，像盏没加够油的灯。
巫阳来看过他几次，扛着巨斧往门口一站，想了想说等你刀练全了再打，临走又想起什么，倚着门框回头问：“对了，你那把镰刀上次我说它丑——它后来有没有半夜自己冒出来找你？”“没有。”“那就好。那下次再打。”阿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确定那把镰刀到底有没有记仇。
第十五天夜里，风十三来过一次。不是真身——一枚薄到几乎透明的风家追踪符落在他窗外，符纸自动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极短的字，像是匆忙之间用手指沾了剑气划上去的：云凌霄带人往东荒方向去了。
不是云家军，是他自己的亲卫队，一共十二人。目的不详。阿零看完，符纸自行碎裂，化作一缕极淡的风消散在夜色中。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第二天一早去找大祭司，大祭司正在给祖树下的草药浇水，手里的木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来做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来串门的。”“你怕？”“不是怕。是正好。”阿零说完转身走了。大祭司把剩下的半瓢水浇完，对着祖树说了一句只有树能听见的话——“这孩子说话越来越像他祖宗了。”
云凌霄还没到，天界的使者先到了。
那天傍晚，阿零正在广场上练刀，左眼金纹猛然发烫——不是平时那种温热，是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极远的地方锁定了他的位置。镰刃自动从他掌心弹了出来。巫阳正蹲在旁边啃肉干，差点把肉干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了？”“有东西在看我们。”
然后是号角声。从天上传来的号角声。整个巫族祖地在同一瞬间安静了。广场上追逐的孩童停下脚步，藤桥上晾晒药草的妇人抬起头，三脉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武器。那道号角声厚重而悠长，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威压。
大祭司从祖祠里走出来，拄着乌木杖，枯瘦的手指在杖首上轻轻敲了一下。“天界。”
北方的天穹裂开了。一道金色的裂缝从云层中撕开，裂缝边缘燃烧着惨白的净世之火。三道人影从裂缝中走出，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绽开一圈金色涟漪，三对六翼在暮色中展开，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为首之人收拢羽翼，落在祖树上空百丈的位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吾乃天界蓐收殿座下四方巡查使，奉蓐收大人之令，缉拿大司命余孽。交出此人，天界与巫族相安无事。若有包庇，视为同罪。”
巫阳把巨斧往地上一顿。“三个六翼加一个巡查使，就为了抓一个人？你们天界的差旅费报销挺宽裕啊。”
“祝融血脉。”巡查使的目光移到他身上，语气淡漠，“你的血脉浓度还不够让本座正眼相看。退下。”
“巧了，我这人就爱让人正眼看。”巫阳扛起斧头往前迈了一步，“来，你看看我够不够。”
大祭司的乌木杖轻轻点了点地，巫阳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位巡查使，”大祭司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蓐收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他自己不下来？万年前那场大战把三界之间的通道打烂了，越强的神越难通过——这事他应该比你清楚。
他能把你塞下来，不知道废了多少神力。你身后还有援军吗？云层里那十二个六翼神将为什么不出来？不是不想来，是过不来。”巡查使的脸色变了。“万年前，你们六位叛徒联手围攻大司命，尚且不敢踏入巫族祖地一步。如今玄冥大人虽然沉睡，她的结界还在。你脚下这片地，踩的是谁的庇护，你心里没数吗？”
巡查使沉默了一瞬，冷笑一声，抽出腰间那柄燃烧着白焰的长剑。“既然巫族不肯交人，那就一起领罪。”身后三名六翼神将同时拔剑，三道惨白的弧光划破暮色。
巫阳握紧斧柄，对阿零咧嘴一笑：“三个六翼归我和三脉战士。那个巡查使——你的。”
阿零抬起头。左眼金纹已经开始发烫，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体内的剑骨在震颤，镰刃在掌心嗡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原始的本能。像一把沉寂了太久的兵器，终于嗅到了敌人的气息。
巡查使的白焰长剑划出一道弧光，整个人化作惨白色的流光俯冲而下。
巫阳的巨斧已经迎上了三个六翼神将。三脉战士从三个方向包抄——玄冥脉的巫纹锁链缠绕羽翼，句芒脉的藤蔓从地面疯长缠住双足，巫阳的焚天第七斧从正面劈向中间那个最大的。死生之门虽未完全打开，但巫族血脉中的碎片在战斗瞬间全部激活，锁链末梢裹着幽冥之力，金色羽翼一触即溃。
阿零没有看那场混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道俯冲而下的白光上。镰刃自己动了——不是他挥的，是刀带着他的手往上撩。暗金镰光与白焰剑芒在半空中正面相撞，炸开的冲击波将周围藤桥全部掀飞。阿零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但他的脚没有动。剑骨在脊柱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铮鸣。
巡查使退了。不是被击退，是他自己退的——低头看着剑刃上那道微不可察的裂痕，脸色变了。“九幽永夜镰。你体内不止有寂烬的碎片，还有玄冥的陨铁。”
“不止。”阿零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镰刃正在自行延展，缺口边缘的暗金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亮，“还有祝融的焚天之火。三种。你想先试哪种。”
巡查使没有回答。六翼猛然全部展开，每一片羽翼上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蓐收殿的杀伐禁咒。但他没有机会了。
阿零的左眼闭上了。不是眨眼的闭——是裁决的闭。左眼闭上的瞬间，巡查使四周的空气猛然凝固。不是冰，不是束缚，是某种更根本的力量——像是死亡本身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判他——灭。
巡查使的六翼在同一时刻枯萎。金色符文全部熄灭，羽翼上的光芒被抽干水分般迅速黯淡、卷曲、化为灰烬。他整个人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白焰长剑脱手，剑身裂痕迅速蔓延，叮的一声断成两截。
全场死寂。三个六翼神将同时停手，看着地上那柄断剑，又看向广场中央那个赤手空拳的少年。
巫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巡查使。“你不是说要打鸟吗？你这一眼就给他看死了，我打什么？”
阿零睁开左眼。瞳孔深处的金纹中多了一道极细极淡的裂痕。他蹲下身，巡查使的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还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死神直视的恐惧中没有回过神来。
“回去告诉蓐收，”阿零站起来，“我在巫族，哪也不去。他要来，自己来。别派这些送死的。”他收了镰刃，转身往住处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断剑，“把他拖出去。别弄脏了巫阳家的青石板。”
巫阳愣了一瞬，笑出声来，一脚把巡查使踢到三个神将脚边。“听见没有？我们共主发话了——拖出去。把你们那截破剑也带走，我们这儿没地方回收废铁。”三个神将搀起巡查使狼狈飞向北方的云层，裂缝缓缓闭合，号角声消失在暮色尽头。
广场上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祝融脉的年轻战士们爆发出欢呼。巫阳把巨斧高高举起，赤红色的祝融之火在斧刃上燃起，映得半个广场一片通红。
阿零径直走到祖祠门口。大祭司还站在那里，拄着乌木杖。“你刚才闭眼的时候，左眼疼不疼。”
“疼。”
“裂了几道。”
“一道。”
大祭司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拐杖往祖祠深处走去。“九道裂痕，眼睛就会碎。你以后每次用裁决之力，都想清楚值不值。”
“值不值有什么区别。该死的人又不会少。”
“该死的人不会少，”大祭司背对着他，声音不轻不重，“但你眼里那道裂痕，也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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