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大亮，我就翻身起了床。一闭上眼，昨天校门口被四人围殴、满身淤青的画面就在脑子里打转，屈辱和无力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独自走了一两公里，跑到城郊一处停工的工地，在废弃建材堆里翻找许久，挑了一根看着称手的实心钢管，弯折校服袖子，悄悄把钢管藏进袖管贴紧胳膊。
我敢再和黄毛动手吗？
放在昨天，这个问题光是想想都能吓得我双腿发软。旁人总说我懦弱、胆小，遇事只会低头退让，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骨子里藏着不肯认命的韧劲，我从来不甘心一辈子被人随意拿捏。
积攒了十几年的少年热血，早被那场单方面的毒打彻底点燃。
我揣着钢管走进五中教学楼，一路上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满是打量、看热闹，我全然不在意，低着头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同桌李浩就急忙拽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慌张。
“李辰，你这下彻底完了，你还不知道吧？黄毛托了咱们学校七野盟的林耀，今天专门来收拾你。”
我懒懒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应了一声：“嗯。”
倒不是我刻意装淡定，只是袖口里那根冰凉坚硬的钢管，实实在在给了我从前从未拥有过的底气。
李浩被我波澜不惊的模样唬住，连忙伸手拍着我的后背，絮絮叨叨跟我讲林耀有多难惹、下手有多狠，生怕我不知天高地厚再闯祸。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怕林耀。
他是七野盟七人里出了名的重情义，但性子是实打实的一根筋，手底下常年跟着十多个跟班，在五中几乎没人敢主动招惹。我从前总觉得，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全都是胆小怕事、只会避祸的软骨头，可五中藏着不少实打实厉害的角色，林耀便是其中一个。说到底，七野盟的七个人没有一个简单货色，要么心思深沉擅长算计，要么下手狠辣不计后果。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我，听见这话早就慌了神，抓着李浩不停追问化解的办法。可此刻钢管贴着我的手臂，一股滚烫的热血顺着心口往上涌，我非但不慌乱，心底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沸腾的期待。
一转眼，第二节课下课，漫长的大课间到了。班里同学一窝蜂冲出教室，有的去操场打篮球，有的去踢足球，喧闹声顺着走廊飘到楼下，偌大的教室只剩我一个人。我指尖反复摩挲袖管里的钢管，低头细细盘算，待会林耀找上门，我该怎么应对。
正思索着，走廊传来一阵急促厚重的脚步声，“噔噔噔”一下下敲在地板上。我瞬间绷紧浑身神经，抬眼死死盯住教室门口。
走进来的少年看着平平无奇，身形普通，校服洗得发白，可整个五中，没人敢真把他当成普通学生。
来人正是林耀。
我心里暗自诧异，一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二是黄毛明明托他来教训我，他居然孤身一人，半个跟班都没带。
“噔噔噔”他快步穿过空旷的桌椅，径直停在我的课桌前，垂眸看向我，语气平直：“你就是李辰？”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现出别样的风味。
我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笑。经过昨天校门口那一出，我本以为我的名字早就传遍整个初三年级，没想到还有人需要特意确认。
“嗯，我是。”
桌下，我悄悄滑动手腕，袖中的钢管顺势滑落到掌心，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紧绷，时刻准备出手反击。
预想之中的推搡、辱骂、拳脚相向并没有落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林耀微微弯曲的脊背。
我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满是疑惑。
他……居然对着我鞠躬了？
慌乱之下我下意识松开手，钢管“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面，刺耳的声响在安静教室里格外突兀。林耀也被这声响惊得顿了一下，我只呆滞一秒，立马弯腰捡起钢管，飞快塞回校服袖子藏好。
“怎、怎么了？”我语气发飘，满心不解地开口。
“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说着便伸手想去扶他，林耀却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肯起身。
“有话好好说，你先站直了。”
话音落下，林耀缓缓抬起头，我一眼看见他眼眶通红，整张脸上已经布满交错的泪痕，压抑许久的委屈再也藏不住。
他声音哽咽，慢慢道出原委：“我家靠着街边摆摊卖菜糊口，黄毛那群人总天天堵在菜摊游荡滋事。有一回黄毛无端找茬，一脚直接踹翻我妈摆满新鲜蔬菜的摊子，我妈上前跟他理论，只换来他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
“第二天我妈照旧推着菜车出摊，想多赚点钱供我读书，可黄毛怀恨在心，直接带人冲过来使劲推搡，我妈重心不稳重重摔倒，硬生生折了一条腿。”
说到这里，林耀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前几天听见校门口有人议论，说你敢动手揍了黄毛，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快。这么久以来，从来没人敢站出来反抗他。”
“所以昨天我故意放出风声，谎称黄毛托我来收拾你，假意顺着黄毛的意思办事，就是想名正言顺靠近你。如今我们俩都被黄毛死死针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能不能一起合计，彻底解决掉黄毛？”
我面上故作沉思，可心底早已乐开了花。我现在孤身一人，缺盟友、缺人手，林耀主动找上门简直是雪中送炭，其余真假我也懒得深究。
当即我点头应下：“行，我跟你一起。”
“据我所知，昨天黄毛放了狠话，说今后每天放学都要堵我打一顿，依我猜测，今天放学他肯定还会守在校门口。我们就这样安排……”
接下来十分钟，林耀蹲在课桌旁，压低声音跟我梳理全套对策，分工、埋伏、牵制，每一步都规划得清清楚楚。讲完所有计划，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底满是毫无掩饰的真诚。
“好兄弟，这事就这么定了。”
好兄弟？
我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攥紧袖管里冰凉的钢管。长这么大，身边所有人要么疏远我、嘲讽我，要么冷眼旁观我被欺负，从来没有同龄人主动对我说出这三个字。
阳光透过教室玻璃窗落在林耀泛红的眼眶上，望着他坦荡恳切的模样，我心里裹了十几年的懦弱与孤单，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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