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之后的第三天,赵松阳的过滤实验就开始了。
顾北是第二天下午才知道实验已经在跑了的。他路过实验区的时候,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里面几个人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围着一台接了一堆管线的密闭舱在操作。赵松阳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跳着一行行数据。
他没有进去打扰。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走了。
实验持续了七十二小时。
流程比顾北想象中复杂。灵石矿样先被送入研磨机——赵松阳选的是微米级研磨工艺,不是粗略碾碎,是反复过筛直到粉末细度达到能悬浮在空气中的程度。研磨后的粉末被均匀喷涂在一种高密度纤维基材上,然后装入滤芯卡槽,再置入模拟舱。
模拟舱的一端连接蚀力粒子发生器——赵松阳让人从顾北之前的预测报告中提取了蚀力浓度的估算值,以此设定释放参数。另一端连接高精度粒子计数器,实时检测穿过滤芯后的残余浓度。
第一批数据在启动后第四小时出炉。
顾北那天晚上被赵松阳一个电话叫到实验区。他走到的时候,赵松阳正站在一台显示器前面,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两条线:一条红色(输入浓度),一条蓝色(输出浓度)。红色的线在图表左侧达到峰值后保持稳定,蓝色的线从起点开始就几乎贴着底部走。
赵松阳没回头,听到脚步声就说了一句话。
"吸附率——百分之八十三。"
顾北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条几乎平贴在底部的蓝色线条,没有说话。
赵松阳继续说——语气不是兴奋,是一个科研人员在做完关键验证后确认结论时那种特有的平稳:"理论预期百分之七十五。实际百分之八十三——高出八个点。"
他转过身,把操作台上的实验记录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写好了一行字——日期、时间、实验编号、核心结论。他在结论末尾签了两个字:
*可行。*
字不大。笔迹比前面的打印部分稍微用力了一些。
实验区的人在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
顾北在走廊里遇到赵松阳——第三次了。第一次是走廊偶遇约定交流,第二次是深夜实验区门口收样,这是第三次。赵松阳正从模拟舱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白天的数据图表,是另一组数据。
"正好你来了。"赵松阳说,语气和上次交接收样时一样——不绕弯子——"有个东西你看看。"
他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组夜间复查的数据记录。顾北接过来看了几秒。大部分和白天的一致——吸附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二到八十四之间,波动很小。但有一行数据旁边被赵松阳用红框圈了出来。
"看到这个没有?"赵松阳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上的那行数据——"夜间第三轮测试。重复条件全部一致——但在数据记录过程中,舱内传感器记录到一次短暂的信号波动。持续时间大约四秒。不是检测误差——至少不是我能排除的那种。"
顾北抬起头:"什么波动?"
"发光。"赵松阳说,推了一下眼镜——"灵石粉末在吸附蚀力颗粒的过程中,被观察到微弱的冷光现象。不是燃烧——是那种……很淡的、有点像磷光的发光。"
他停了一下。
"这个不是我预期的。我本来以为这只是物理过滤——静电吸附,颗粒物被拦截下来,干干净净的物理过程。但发光说明可能不只是物理过程——可能有能量反应。"
顾北看着屏幕上那个被红框圈出的数据点,没有说话。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前世好像听说过类似的现象,但想不起具体是什么了。
"后续实验——"他说,"加一个变量组,专门测这个发光现象的条件。什么条件下会出现、什么条件下不会、发光强度和吸附率有没有相关性。"
赵松阳已经在平板上记下来了:"已经在计划里了。"
探测仪原型机是同期完成的。
在实验区的另一侧工作台上,三台银灰色的设备并排摆着,每台大约一个便携工具箱的大小,正面是一块液晶显示面板,侧面有一个灵矿感应探头和一个数据接口。技术团队已经在旁边的测试场地上做过两轮场地测试——当探头对准灵石样品时,面板上的信号灯从红色跳转为绿色,浓度读数从零点几跳到稳定值,全程不到两秒。
探测半径——场地测试显示约五百米。在这个范围内,只要存在灵气浓度异常,仪表盘上的读数就会有反应。技术员还做了两组对照测试:一组对准空白岩石样本,读数为零;一组隔着三十厘米厚混凝土墙对准灵石样本,读数依然有反应,只是强度衰减了大约四成。
"灵敏度还可以调。"技术员说,"目前的设置是标准模式——如果要探测低浓度异常,可以再往上调一档。"
顾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台的外壳。金属外壳,表面喷了哑光漆,摸上去是凉的。面板上显示着当前读数——在实验区这种灵石浓度偏高的环境下,数值稳定在正常范围的上限附近,信号灯保持着稳定的绿色。
"首批十台。"技术员说,声音里带着连续加班后的那种沙哑——"今晚装箱。发上海、广州、青岛——先铺三个点。每城三台,剩一台留基地做参考。"
顾北站起来,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探测仪的数据对防线部署有参考价值,但不是决定性的。真正的决定因素,还在那百分之八十三的吸附率上。
从实验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顾北穿过连接走廊,往办公区走。走廊两侧的窗户外面,天穹基地的庭院被夕阳照成了暖色调。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口令声,先遣队的训练还没结束。
他正走着,前面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军装外套但没有戴帽——后勤装备部门的人,姓方,之前在一次工作对接会上交换过名片。他显然不是碰巧路过——他看到顾北之后,脚步调整了一下,朝他走了过来。
"顾顾问。"
"方主任。"
两人在走廊中间站定。方主任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一只手拿着,像是这个动作给了他一个开口的由头。
"刚才会上——沈主任说的也有道理哈,"他说,语气带着那种看似随意的、像在聊天的调子——"咱们是不是太急了?探测网络都没铺完就先产装备——万一方向错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个中层干部在试探底线时习惯性挂出来的、可以随时收回的那种表情。
顾北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站着谁——不一定直接来自沈敬之,但沈敬之在启动会议上的那套逻辑已经在执行层面产生了影响。"探测网络优先于装备"——听起来科学、稳妥、有逻辑。但如果这套逻辑被执行者接受了,那防护装备的量产就会在流程中被不断延迟——不来自某一个人的明确反对,来自一种在系统内逐渐蔓延的"稳妥"共识。
"方向是验证过的,"顾北说,声音不大,"过滤实验吸附率百分之八十三的数据你看过了。"
方主任点了点头:"看过了。数据是不错。"
"装备早一天投产,末日前就多一批人有防护。"顾北继续说,语气平,不是在争论——"探测网络和装备不冲突,并行跑。不是二选一。"
方主任又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比刚才慢一些。
他没有再追问。但顾北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没说出口的东西——他仍然不完全信服。不是因为逻辑不通,是因为"沈主任说的也有道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生了根,不是一次对话就能拔掉的。
两人在走廊里散了。方主任往后勤区的方向走了,顾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天晚上,顾北回到办公室,把战斗笔记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没有翻开。只是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盯着封面看了好一会儿。
一个名字——沈敬之——从第一天的启动会议到现在,在每一个节点上出现。不是大张旗鼓的反对,是一连串合理的、稳妥的、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的建议。压缩预算。延长时间线。先验证再放量。每一步都踩在"理性"的边界线上。
但每一招落地之后,边缘城区的防护就缺一块。
现在连"探测网络优先于装备"这个逻辑都开始在基层扩散了。他没有证据证明这是沈敬之有意推动的——也许就是系统内部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种保守倾向。但一个精准到每次都在关键节点上踩对点的"巧合",出现的频率太高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之前那行"30%恰好是第二阶段预算中边缘城区防线建设所需的比例"下面,添了一行新字:
*探测网络优先于装备——83%的过滤实验数据已经出来了。如果再有人以"稳妥"为名推动延迟量产,就不是巧合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放回去,又在手里多拿了几秒。封面的硬纸板已经被翻了多次,边角处起了一层薄毛。
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基地的灯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像一座在地面上倒扣过来的星图。远处实验区的灯还亮着——赵松阳大概还在那里,盯着那组发光数据,等着看下一轮测试里那些微弱的冷光会不会再次出现。而在基地另一侧的最高决策委员会办公室里,有人的灯也在亮着。
顾北把抽屉关上。锁芯咔嗒一声。
他脑子里闪过——明天决策层还有一次例会。会上,会有人再次提出预算问题。
这个消息他不是从正式渠道知道的。是下午在走廊里,有人顺口提了一句。那个人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例行公事——但顾北记住了他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不是通知,是提醒。在体制内待过的人都知道,有些信息被以"顺便提一句"的方式透露出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百分之八十三的吸附率——这条路已经走通了。但明天的会议室里,数据和逻辑不一定能赢过"稳妥"两个字。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份实验报告——他需要报告在被人质疑的时候,有人坐在主位上替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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