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方案下发到各战区之后的第八天，一辆改装军用卡车出了北京城，往西开了四十多分钟。
顾北坐在副驾驶，林默开车。后面车厢里是六个人的采样团队和装备箱——地质锤、密封罐、便携分析仪，还有几把工兵铲。副驾驶座上还搁着一支折叠式应急灯，没来得及收进后备箱。
路越走越窄。先是六车道变四车道，四车道变两车道，最后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行的土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上午的阳光切成了碎块，一块一块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
林默看了一眼导航，又看了一眼路边的参照物，把车速降了下来。
"前面就是了。"
顾北往前看——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面长满爬藤的山壁，和一扇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铁皮门，半掩在灌木丛后面。
车停稳之后，林默下车，走到那扇铁皮门前拉开。门轴锈了，发出一声很钝的金属摩擦声。门后面不是山洞——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坡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应急灯，灯光昏黄，照明刚好够用但不舒服。
"废弃矿洞，伪装入口。"林默说，"警戒哨二十四小时。上面批了通行许可，直接下。"
顾北跟着他往下走。身后的采样团队抬着装备箱跟上，脚步声在窄通道里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有很多人在走。
往下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通道尽头，空间突然打开了。
一个天然穹顶洞穴——高得看不到顶，应急灯的灯光被黑暗吃掉了一大半，只能照到中央地带。顾北花了几秒钟才看清自己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洞壁上有暗河水流冲刷出的纹路，蓝灰色的矿层从岩石断面里露出来，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很淡的光。不是荧光棒那种亮——更像月光反射在水面上，若有若无的。
空气是凉的，比外面低了七八度，带着石头和地下河的那种味道——矿物味、潮湿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顾北站在原地没动。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放开了空间感知。
这是他以二阶空间系能力做过的最远一次扫描。
感知的边界从他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水波一样穿过岩石、穿过矿层、穿过洞穴里的每一道裂隙。周围八十米范围内的一切，都在他的意识里呈现为一幅没有颜色的三维图——哪里的岩石是密的，哪里的矿层是厚的，哪里的地下水流速快。
三处灵石富集区。
位置在他脑子里清晰地标了出来——一处在他右侧偏下的浅层，面积最大但纯度一般；一处在正前方大约三十米的斜下方，被两层岩石夹在中间，信号最强；还有一处在左上方靠近洞顶的位置，量不大，但是最纯。
他睁开眼，指向正前方那个方向。
"从这里往下挖，大约一米五——有一个矿层。"
林默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转头对采样团队示意："按他说的来。"
采样团队开始作业。锤声在洞穴里被岩壁弹回来，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同时在敲。顾北退到一边，把空间感知收回来，让意识恢复平静。
就在信号切断的最后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矿层。
是更深的地方。
一种脉动。大约每十五秒一次。很弱，像心跳隔了好几堵墙，传到他这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有规律——规律的，不是随机的。
他在原地站了三秒，注意力重新集中过去。
脉动不见了。
他又等了十几秒——没有。有可能是感知疲劳产生的错觉，有可能是地下河的流动被误读成了什么信号。也有可能那里真的有什么，只是信号太弱，他现在的感知精度还抓不住它。
他决定先不管它。
采样团队那边已经出了成果——第一块矿芯被完整地取出来了。拳头大小，深蓝灰色，断面在应急灯下闪着细密的晶体反光。
顾北走过去蹲下来，从工具箱里拿起一块剥落的碎片——拇指大小，边缘锋利，表面摸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温感。不是温度高，是那种"有生命"的微温，像握着一颗刚煮好的鸡蛋。
他把碎片攥在手心，试着默念引导法。
灵气从掌心涌入灵络——和他平时每天在基地宿舍里自然吞吐的速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如果说前者是慢慢吸气，那这就是大口喝水。纯净的灵气顺着灵络往丹田方向走，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没有损耗。
他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松开手，把碎片放回工具箱。
三倍。至少三倍。
他站起来，走到林默身边。林默正在看采样团队填写标签，没有转头。
"这些灵石不只是科研材料。"顾北压低声音说，音量只有林默能听到——"它们本身就有价值。"
林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在任务单上签了字。
采样团队用了快两个小时才完成全部作业。
表层浮矿五组、中层矿芯三组、深层矿脉一组——总计约二十五公斤。密封罐封口前，技术人员往每个罐子里充了惰性气体防止氧化，然后把罐体一个个装进防震箱。拧螺丝的手，戴着白手套，动作一丝不苟。
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走了。副驾驶座被一箱矿样占了，顾北坐在后排，靠着车厢壁，闭着眼。
他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脉动信号。
十五秒。定期。可能只是什么正常的地质活动。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前世的记忆里应该会有印象——但他没有。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了。
军用卡车在深夜十一点多开回天穹基地。远远的，顾北就看到实验区门口站着几个人。
四个人。站在门口的灯光下。最前面那个人穿着一件有些皱的白大褂，眼镜片反射着门灯的光。是赵松阳。旁边还站着三个研究员，同样穿着白大褂，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车停稳，林默下来，拉开后车厢门。赵松阳走过来，没有寒暄，目光直接落在那些防震箱上。
"样品到了。三箱——一箱表层，一箱中层，一箱深层。"
林默说完，采样团队开始卸货。赵松阳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密封罐的外壁，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天亮前——"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确定的事——"给你们第一份成分简报。"
然后他转身，带着三个研究员和那三箱矿样，走进了实验区的门。门在身后关上，感应锁发出滴的一声。
顾北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看到赵松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间段。江城。朝阳街道。
倒计时七十八天清晨，赵红梅站在社区办公室门口，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
包里装着：一叠通知单、一只蚀力过滤口罩样品、一本空白居民意见簿、两支签字笔。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然后把蓝色遮阳帽戴上。
她昨天已经把全街道的走访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百七十六户。按每天十五到二十户算，加上重复走访，大概要一个多月。大太阳底下跑一个月——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已经有些旧了的老北京布鞋，心想，大概还要再磨坏一双。
第一户是朝阳街道东里二号楼的一楼，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从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到赵红梅胸口的工作证，把门打开了，把她迎了进去。
"进来坐进来坐——外面热。"
——第一户，还算顺利。
接下来的一周，赵红梅每天清早出门、中午回办公室灌一大杯凉白开、下午接着走。傍晚回社区办公室把当天的走访记录整理好，在意见簿上把每一户的情况写清楚。
一周下来数字出来了：走访八十七户。A级主动配合的二十户出头，B级配合但犹豫的三十多户，C级怀疑但没把人关在门外的接近三十户，还有四户——明确拒绝，说什么都不登记。
赵红梅在备注栏写了一句话：
*大部分人的反应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该不该信。*
矿样运抵后第四天深夜。凌晨两点十七分。
赵松阳从实验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七页纸的报告，穿过走廊，把它放在科研区会议室的桌上。
顾北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报告已经在他桌上了。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没写名字，只有一行数字——时间戳和版本号。
他翻开。
报告写得干净利落，没有废话。是实验方法和数据摘要，是矿物晶体结构分析，是电学特性测试，是初步的理论推论。翻到的时候，他停住了。
结论部分。字不多，但意思很清楚：
*灵石含有一种此前未收录的矿物晶体结构——六方柱状排列。表面天然带微电荷。在模拟环境中观察到对未知能量粒子的静电吸附倾向。*
顾北看着那行字，没有移开目光。
静电吸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研磨成粉末的灵石，在理论上可以像滤网一样，把蚀力粒子从空气中过滤出来。吸附住，不让它穿过。
他继续往下翻。
报告末尾有一段手写的批注，是赵松阳的笔迹，字迹比前面打印体匆忙一些，像是写到最后一页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
*研磨至微米级粉末后暴露于模拟蚀力环境，理论上应能实现过滤功能。值得深入验证。*
合上报告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六月底北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走廊里有人在跑，远处传来设备启动的嗡鸣。
龙脉地下城——灵石矿样。成分分析。静电吸附。理论过滤路径可行。
他拿过报告，站起来往赵松阳的实验区走去。
走廊两侧的窗户把早上的光线折成了一道道的影子，在他经过的瞬间一闪而过。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手上有了一份报告，口袋里还有一块回程前顺手装进去的小块矿样碎片，掌心隐约还能感觉到那种微温，像一颗还没凉透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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