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草鞋带着常遇春走了七十里。
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几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了又升，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只认准一个方向——南。南边有山，南边有水，南边听说有红巾军。他不认识红巾军，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做什么的，但他听父亲说过一句话："红巾军打元兵。"就凭这四个字，足够了。
走到第三天傍晚，他翻过一道土梁，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是柴火的味道，混着人身上的汗臭、尿臊、还有煮野菜的涩味。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流民营地的味道。他翻过土梁一看，山坳里密密麻麻地搭着百十顶破帐篷，歪歪斜斜地铺开一大片，中间几堆篝火正冒着烟，烟气直冲天际，被晚风扯散了，飘成漫天的灰雾。
流民营。他从王老六嘴里听说过。元末这些年，北边逃荒的、南边避兵的、东边被水淹的、西边遭了蝗的，四面八方的人像被筛子筛了一遍，好的坏的全混在一起，谁也说不清自己明天会在哪里。这些人聚在一起，起初只是为了取暖壮胆，后来人越聚越多，便有了头领。
常遇春沿着土坡往下走，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但他忍着没吭声。他想好了，到营地里讨一口热汤喝，歇一晚脚，明天一早就走。他不想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从杀了孙麻子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乱世之中，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带着太多人，反而走不快。
营地口子上站着一个黑脸汉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见常遇春走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
"打哪儿来的？"
"怀远。"
"干什么的？"
"逃荒的。"
"有吃的没？"
常遇春愣了一下。他怀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包糙米给了王家，身上连一粒米都没有。他摇了摇头。
黑脸汉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侧了侧身子："进去吧。那边第三堆火，去找刘头领登记。"
常遇春进了营地。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气味，比他在土梁上闻到的要重十倍。他看见一张张枯黄的脸，一双双凹陷下去的眼睛，那些眼睛像一口口浅井，井底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泥浆。孩子们缩在女人怀里，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个老人倚在破帐篷旁边，一动不动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常遇春走到第三堆火旁边。火堆前坐着一个胖大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袍子上油渍斑斑，手里正啃着一块面饼。那面饼白生生的，上面还沾着芝麻，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常遇春已经四天没吃过一口像样的东西了，那面饼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像一双手在拉扯他的胃。
胖男人抬眼看了看他："姓名？"
"常遇春。"
"哪里人？"
"怀远。"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胖男人点点头，从旁边拿起一根炭条，在一块破木板上记了一笔。"我叫***，这一营的头领。你既然来了，就守营里的规矩。每天出工干活，换一顿饭。不干活，没饭吃。"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抖出半碗黑乎乎的糊糊，递给常遇春，"先吃着。明天卯时到东头集合，有人带你干活。"
常遇春接过那碗糊糊，闻了闻，是麸皮和野菜煮的，寡淡得没什么味道，但好歹是热的。他蹲在火堆旁边，慢慢喝完了。***不再理他，继续啃他的面饼，又从旁边摸出一小块咸肉，撕下一片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常遇春注意到一个细节。***啃面饼的时候，旁边几个流民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饼，眼神像被吊了线的木偶，随着饼的移动而移动。但没有人开口讨。他们只是看着，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把目光移开。
那天夜里，常遇春被冻醒了好几回。四月的夜里还带着寒气，他缩在火堆旁边，听着周围的咳嗽声、**声、梦呓声，还有孩子细弱的哭声。有个女人在唱一支摇篮曲，嗓子哑得像破了的陶片，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她还在唱。唱了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停的。
天不亮他就醒了。东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营地就已经活了过来。人们像地里的蛆虫一样从破帐篷里拱出来，聚到东头空地上。***站在一块石头上，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腰里别着木棒和短刀。
"今天分三组，"***清了清嗓子，"甲组去北边洼地砍柴，乙组去南边河边淘沙，丙组留下修缮帐篷。干完活的，中午领一碗粥。偷懒耍滑的，别怪我刘某不客气！"
人群缓缓散开。常遇春被分到了甲组，跟着三十多个人去北边砍柴。带队的正是昨天在营门口拿竹竿拦他的黑脸汉子，名叫赵七。赵七话不多，领着他们走了四五里地，到了一片枯死的杨树林，用手里的竹竿往四周一指："砍。砍够三百捆。"
人们散开了。常遇春捡起一根断落的枯枝，用手折成几段，又找了些干藤蔓捆成一束。他手脚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砍了十几捆。旁边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子，瘦得像一截竹竿，两根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使了半天劲也掰不断一根粗枝，急得满头是汗。
常遇春走过去，伸手帮他拧断了那根枝子。"你叫什么？"
"张小山。"小子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哥，你力气真大。"
"小时候干农活练出来的。"常遇春把断枝递给他，"你跟着我，我砍你收。"
张小山眼睛一亮，又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可是……赵七哥说各人砍各人的。"
"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张小山犹豫了一下，咧嘴笑了："听你的。"
两人配合着干到日头正中，砍了四五十捆柴。常遇春忽然发现一件事：营地里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其中不乏精壮的汉子，可这些人干活的时候有气无力，像浑身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似的。可他明明看见***身边那几个壮汉吃得满面红光，比他昨天看见的还要壮实。他心里打了个突。
回到营地，赵七带着他们去领粥。所谓粥，就是半碗见不到米粒的清水，里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和一把麸皮，稀得能照见人影。常遇春端着碗站在火堆旁边，张小山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别嫌少。这都算好的了。上个月刘头领心情不好，只给一顿，饿死了好几个。"
"刘头领的粮食从哪里来？"常遇春问。
"听说……"张小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听说他在营地后面挖了个地窖，藏了好多粮。都是大家从各处带来的，交到他那里统一分配。可分的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
常遇春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往营地后面看了一眼。那边有一片小土丘，上面长着一丛枯蒿草，看不出任何异样。
当天夜里，他没有睡。等火堆旁的呼噜声匀了，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绕过熟睡的人群，摸向营地后方。月亮被云遮了，四下漆黑一片，他靠脚底板认路，一步步挪到那丛枯蒿草旁边。蹲下，用手摸了摸地面。土是松的，明显被人翻动过。他往下刨了两寸，手指触到了一层木板。
他没有继续挖。把土覆回去，又沿着土丘摸了一圈，找到了三处同样松软的土面。每一个下面都有木板。他不清楚里面有多少粮食，但凭直觉，够这一营三百人吃上一个月的。
常遇春回到火堆边，躺下来，盯着黑沉沉的天幕。他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人饿极了，连石头都啃得动。可石头啃完了呢？石头啃完了，人就要啃人了。***干的这事，比孙麻子还狠。孙麻子明着抢，你知道他是强盗。***这样，你吃了他的粥还得念着他的好，念完了才发现自己快要饿死了。
第二天，常遇春没去砍柴。他主动去了丙组修缮帐篷。帐篷不多，不到一个时辰就修完了，剩下大半天的时间，他开始挨个找人说话。他找的都是些年轻人，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眼睛里还有亮光的那种。他在这些人中间慢慢转着，有意无意地说起一件事："你们见过刘头领的地窖没有？"
起初没人接话。后来张小山凑过来，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年纪的半大小子。张小山说："哥，你看到啥了？"
常遇春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这后面有四个。我摸过了，全是木板盖的，里面满的。"
几个小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叫周大牛的，十七岁，膀大腰圆，以前在码头扛过包，力气不比常遇春小多少。他瓮声瓮气地问："你打算咋办？"
常遇春没回答。他在等更多人来。
到了第三天晚上，聚集在他身边的已经有十三个人了。都是最年轻、最有力气的。常遇春把他们叫到营地最西边，远离***帐篷的角落里，压着嗓子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你们想吃饱吗？"十三双眼睛亮了一下。第二句："想吃饱，就得让***从他那个地窖里爬出来。"
张小山第一个说："我听哥的。"周大牛想了想，也点了头。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应了。
第四天夜里，常遇春动手了。
他让张小山带着几个人去营地东边放火，烧的是***堆在那里的破帐篷和干柴。火不大，但烟很浓，黑烟滚滚往天上窜，营地顿时炸了锅。***被惊醒，带着手下壮汉冲向起火点，大喊救火。他们刚冲到东头，常遇春带着周大牛几个人摸到了营地后面，扒开土丘上的浮土，掀开了第一块木板。
底下是一个深约三尺的地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麻袋。常遇春打开一个，白花花的大米流出来，像冬天的雪。又打开一个，是黍米。再一个，是晒干的红枣和咸肉。
他抓起一把米，攥在手里，然后走到营地中央，对着所有被火光和喧闹惊醒的流民，高声喊了一句话："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他松开手。白米从他的指缝间哗哗淌下来，在火光的照耀下，一粒一粒亮得像碎银。
人群先是一静，然后嗡地一下炸了。那些每天只喝半碗清水的流民，那些饿得啃树皮、嚼草根的流民，那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怀里的流民，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朝着营地后面涌去。
***从东头赶回来的时候，地窖已经被扒开了。他站在人群外面，看见自己的秘密暴露在火光之下，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马上换上了一副急切的嘴脸："都别动！那些粮是留着过冬的！我现在就分！我保证明天就分！"
没有人听他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把一个麻袋摔在他面前："留着过冬？你天天吃白面饼子啃咸肉的时候，我闺女饿死了！你拿什么还我闺女！"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往腰后摸。他腰里别着一把剔骨刀，寒光闪闪。
常遇春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他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的膝弯上。***肥大的身躯往前一栽，摔了个狗吃屎。剔骨刀从腰里滑出来，在地上弹了一下。常遇春一脚把刀踢远，然后单膝压在***的后背上，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往下摁。
***的脸埋在土里，闷声闷气地吼："你他妈……你算什么东西！"
常遇春没有回答。他把他的脸往下摁了摁，让他吃了一嘴土，然后抬头对那些围过来的流民说："你们说，怎么处置？"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字。
常遇春明白了。他松开手，站起来，后退一步。人群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去。
他没有看后面。他走出人群，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身后传来***的惨叫声，短促而尖锐，像被踩断了脖子的鸡。然后是更加杂乱的人群声，骂声、哭声、笑声、翻检粮食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口沸腾的锅。
张小山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激动得浑身发抖："哥，你太厉害了！"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崇拜，"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头领了！"
常遇春摇了摇头。
周大牛也跑了过来，后面跟着那十几个半大小子。他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说："对啊！你当头领！""你会管粮食！""你还帮我们干活！""谁不服我周大牛第一个揍他！"
常遇春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火光映着一张张消瘦而亢奋的脸。那些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但那光来得太快了，像火柴划燃的一瞬间，看着亮，其实烧不了多久。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头领，而是吃饱饭。谁能让他们吃饱，他们就认谁。明天要是又没粮了，他们就会认下一个。
"我不留。"他说。
"为什么？"张小山的脸一下子垮了。
常遇春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一个道理，是从父亲身上学的。父亲一辈子老实巴交，种地交租，从不争什么。可到最后，连一个囫囵的坟头都没有，草草一卷破席子埋了。不争的人活不下去，可是，只靠争来的人心，也长久不了。人心像河水，今天往这边流，明天风向一变，就拐弯了。
"带人不是我的本事，"他说，"杀人才是我的本事。可人不能一辈子光靠杀人活着。"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什么意思。但说出口之后，心里反而透亮了一点。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两样东西。一样是***掉的那把剔骨刀，他拿在手里掂了掂，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别在腰后。另一样是半袋黍米，他倒出来一小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留给了营地。
"你们把粮分了，"他站起来，对周围那十几张年轻的脸说，"分了之后别聚在一起了。聚在一起就有人盯着你们，散了，各走各路，反而活得久。要是实在没地方去……"他顿了顿，"往南走。南边有红巾军，我听说他们打元兵。打元兵的人，总不会差到哪去。"
张小山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哥，你带上我吧！"
常遇春看着他。这小子虽然瘦，但眼睛亮、反应快，是个可造之才。他犹豫了一下。
"你呢？"他问张小山，"你叫什么？"
"张小山。"
"家里还有人吗？"
张小山摇头："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常遇春想了想，点了头。"跟上。但我丑话说前头，跟着我可能比留在这里还苦。"
张小山咧嘴笑了："哥，我不怕苦！"
周大牛也挤过来："还有我！"
后面又跟过来三个年轻人，都是十五六岁上下的，清一色瘦得像麻秆，但眼睛里都有股倔劲儿。常遇春扫了一眼，一共五个人。
"走吧。"他说。
他们趁夜离开了流民营。身后是分粮的喧哗声，是篝火噼啪的爆裂声，是孩子们终于喝上稠粥时满足的呜咽。常遇春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人不记得他——火光一灭，篝火一散，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人会各自散去，没有人记得今天夜里有个怀远的穷小子帮他们扒开过一个地窖。他也知道这无所谓。他做这件事，不为被记住。
走了两三里地，张小山在后面小声问："哥，咱们去哪儿？"
常遇春抬头看了看天。启明星升起来了，孤零零的一颗，挂在天东边的墨蓝色幕布上，又亮又冷。他想起父亲说的另一句话：做人得像星星，天黑了才看得见。
"南边，"他说，"一直往南走。走到能站着做人的地方去。"
身后的荒野里，流民营地的火光渐渐变成了一团橘红色的模糊光晕，像地平线上长出来的一朵花。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把那双草鞋踩实了，迈开了步子。
身后五个人，一溜排开，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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