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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Chapter 5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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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Chang Yuchun: The God of War of the Ming Dyna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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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说来就来。

常遇春一行人往南走了三天,被一场倒春寒堵在了半路上。雨不大,但密得像筛面一样,不紧不慢地下着,把土路浇成了一锅烂泥。马走不动了,人也走不动了。四匹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马,元兵骑的那种矮脚蒙古马,耐得住远路,但吃不了苦,三天下来已经掉了膘,肋骨一根根显出来。常遇春舍不得再骑,把缰绳挽在胳膊上,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

他们在路边的破庙里躲了一夜。庙早就没人管了,屋顶塌了半边,泥塑的佛像头都没了,只剩一截肩膀歪在供台上。六个人缩在没塌的那半边屋檐下,把湿透的衣裳拧干了搭在破窗框上晾着。张小山靠着常遇春的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三个字:"别抢我……"

常遇春没睡着。他听着庙外的雨声,心里在盘算一件事。三天前那一仗打完了是痛快,可痛快完了,麻烦就来了。那队元兵是巡逻队,一个巡逻队没了,后面就会有搜查队。他们六个人骑着四匹元兵的马,腰里别着元兵的刀,走在大路上太扎眼了。但凡碰上一个眼尖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马匹和兵器的来路。

"得把马处理了。"他在心里掂量着。可马是四条腿,人是两条腿。四条腿总比两条腿跑得快。没了马,万一再碰上元兵,跑都跑不掉。

进退两难。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探出半张脸,照得泥地泛着一层亮晃晃的水光。张小山醒过来,揉着眼睛说:"哥,我饿。"常遇春从干粮袋里翻了翻,只剩两小块发硬的黍面饼了。六个人分着吃了,一人咬了两口,塞牙缝都嫌少。

马四出去探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北边五里地,有一队人在搜。穿灰衣裳的,不是元兵,但我看也不是善茬。"

常遇春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远处官道上确实有人在走动,零零散散的,三五一伙,穿着杂色衣裳,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挎着刀。瞧着不像官兵,倒像是——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义军。

"走。"他说,"绕道,往东走。"

他们牵着马,绕开官道钻进一片野林子。林子不大,但密,遮天蔽日的,光线暗下来,像走进了一口井里。走了一个多时辰,林子到头了,迎面是一道土坡,坡上有人。常遇春停下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坡上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黑布包头,手里攥着红缨枪。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眯缝着眼打量他们。目光在四匹马和六个人腰间的兵器上停了一停。

"打哪儿来的?"

常遇春没说话。他身后的张小山已经把手伸向腰间别着的那把镰刀了。常遇春不动声色地往后摆了摆手。

"濠州那边,"他说,"逃荒过来的。"

山羊胡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忽然笑了。那笑容看着客气,但常遇春看得出来,和孙麻子、***那种笑没什么两样,都是看猎物的笑。"逃荒的能骑着马、挎着刀?"山羊胡子把手里的红缨枪往地上一顿,"小子,你当我是傻子?"

六个人被带上了坡。坡后面是个不小的营地,搭着几十顶帐篷,中央空地上架着几口大锅,锅里的热气把四周的空气蒸得发白。常遇春粗略数了数,大约两百来号人。穿什么的都有,有的头上扎着红巾,有的扎着黄巾,还有的什么也不扎,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分别。但不管扎不扎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表情——警惕。他们看常遇春一行人的眼神,像防贼。

山羊胡子把他们领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前面,掀开门帘子喊了一声:"大哥,抓了几个来路不明的,骑着官马,挎着官刀。"

帐篷里走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袍,腰间扎着一条绸带,绸带上别着一块白玉环。这种打扮常遇春只在县城的当铺掌柜身上见过。这人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说话的时候爱用手捻胡须的尾梢。

"怎么称呼?"他问常遇春。

"常遇春。"

"哪里人?"

"怀远。"

"这些马和刀?"

"抢的。"常遇春实话实说,"路上碰见一队元兵,他们人多,但我们命硬,活下来的几个。"

矮胖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两边挤,把眼睛挤成两条缝。"抢元兵的?哈哈哈,好小子,有种!"他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拍得不轻,"我叫刘聚,不瞒你说,这支义军就是我拉起来的。你们既然没地方去,不如留下来。跟着我干,有饭吃,有衣穿,有刀扛。"

常遇春沉默了一下。他没得选。出了这片林子,北边有搜查队,南边不知道什么情况,带着五个半大的孩子和一队来历不明的马匹,走不了多远就会被盯上。留在这里至少暂时不用怕饿死。

"好。"他说。

那天晚上,刘聚给他们分了帐篷,又让人端来一锅粟米粥。粥很稠,上面还浮着几片咸菜叶子。张小山抱着碗喝了三大碗,嘴角的米粒都来不及擦,咧着嘴笑。常遇春只喝了一碗。他把剩下的半碗匀给了赵小栓,然后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看着营地的篝火出神。

火光在夜色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三天前在土梁上的那一仗,想起弯刀砍下去时那股顺着刀柄传到掌心的震颤,想起那些蹲在凹口里抱着头不敢动的元兵。他原本以为打败了元兵,日子就好过了。可现在他明白了,打败一队元兵容易,可打败了之后呢?这世上恶人遍地都是,换了身衣裳就又成了新的恶人。

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名字——刘聚。

接下来的日子,常遇春慢慢摸清了这支义军的底细。刘聚原本是定远县的一个屠户,杀猪宰羊的手艺学得不错,脑子也活泛。前年红巾军闹起来的时候,他趁机拉了百十号人,占了几个村子,自称"义军元帅"。说是义军,干的却不是什么义事——占了一块地盘就收保护费,收不上来就抢,跟土匪没多大分别。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头上扎着红巾,能骗过那些不知底细的老百姓。

常遇春被编进了第三队,队里十三个人,队长就是那天把他们带进营地的山羊胡子,姓袁,人称袁老八。袁老八是个老油子,早年当过兵,后来当了逃兵,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什么腌臜事都见过。他对常遇春倒还客气,大概是因为那天常遇春说了实话,他觉着这小子不藏事。

过了几天,刘聚派人来叫常遇春。常遇春进了那顶最大的帐篷,刘聚正坐在一张折叠木桌后面,桌上摆着酒壶和几碟小菜。他指了指对面的马扎:"坐。"

常遇春坐下来。刘聚给他斟了杯酒。"我打听过了,你打怀远来的,爹娘都没了,在外面漂了好一阵子。还听说你一个人弄死了孙麻子?"他笑了一声,捻着胡子尖,"行啊小子,有胆气。"

"刘头领抬举了。"常遇春端着酒杯没喝。

刘聚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这边缺个贴身的,你愿不愿意干?"

常遇春看着他。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试探。他明白刘聚的意思,这人在试他的深浅,看他是不是那种能捏在手里的。

"头领看得起我,我自然愿意。"常遇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刘聚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以后你跟着袁老八,但他听我的,你听他的。有什么活儿我直接派你。好好干,亏不了你。"

常遇春出了帐篷,慢慢走回第三队的营地。路过空地的时候,他看见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分一堆东西。走近一看,是几匹布和两袋粮食。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正拿着木尺在分,一人一尺布半升米,分到后面不够了,刀疤脸骂了一句:"操,哪个不长眼的又把东西私藏了?"旁边的人都不敢吭声。

常遇春没停步,继续走他的。但他心里记下了这一幕。分粮不均,私藏克扣,这种事在流民营里见过一回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名目,换汤不换药。

又过了几天,他跟着袁老八出去"征粮"。说是征,其实就是拿着刀去村子里要。常遇春站在村口,看着袁老八带着人踹开一家家院门,把米缸里的米倒进麻袋,把鸡笼里的鸡一只只拎出来。有个老汉扑上来抱住袁老八的腿,说要留一斗米给孙子吃,袁老八一脚把他踢开,老汉在泥地里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袁老八回头冲常遇春一笑:"看什么?干活啊!"

常遇春弯下腰,把老汉扶起来。他的手心触到了老汉的胳膊,枯瘦如柴,皮包着骨头。那老汉抬头看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连求饶都没有了。这种眼神常遇春见过,在怀远村里,在他娘咽气之前,在流民营里那些坐着一动不动的人身上,都是这种眼神。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

他站直身子,走到袁老八面前。"袁队长,这家算了。他孙子病着。"

袁老八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你新来的不知道规矩。刘头领说了,三天之内凑够五百斤粮,少一两拿人头抵。你不征他家的,你替你出?"

常遇春没再说话。他从那老汉院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空了。袁老八也没真跟他计较,大概觉着这小子刚来不懂事,犯不着为个老东西闹僵。

回营的路上,常遇春走在最后面。他骑着一匹缴来的矮脚马,马背上驮着半袋杂粮。晚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田里的土腥气和远处村落的炊烟味道。他想起父亲的一句话。那是有一年秋收,父亲割完了最后一片麦子,坐在田埂上抽旱烟,望着西沉的太阳说:"种地的人靠天活着,可天有时候不讲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怨气,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可常遇春现在觉得,不光是天不讲理,人也一样。你指望别人讲理,那你就输了。

回营之后他去找了张小山。张小山正在帐篷里跟周大牛几个吹牛,说今天的米饭管够,他一口气吃了三碗。常遇春把他叫出来,两个人蹲在帐篷后面的阴影里。

"哥,咋了?"张小山问。

"你听着,"常遇春的声音很轻,"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营地里待着。看着点周大牛他们几个,别惹事。"

"出啥事了?"

"没出事。"常遇春看着远处刘聚帐篷里透出来的灯火,"我就是觉得,这地方待不长。"

张小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跟了常遇春这么些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问为什么,跟着做就行。

夜深了,常遇春没睡。他坐在营地边缘的一截矮墙上,把那天缴来的弓拿在手里,来回摩挲着弓臂。月光很好,把整个营地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刘聚的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猜拳行令的声响和女人的笑声。他看见空地上的几口大锅下面,火已经熄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见营地北角的栅栏旁边,一个哨兵靠在木桩子上打瞌睡,手里拄着的长矛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

这就是"义军"。这就是父亲说的"红巾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总有那么一天",想起那些话里藏着的期待——父亲一辈子低着头过日子,到死都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站起来替穷人说话。可替穷人说话的人在哪里?替穷人说话的人,正坐在帐篷里喝着女人的酒、吃着穷人的粮。

常遇春把手里的弓放下。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指望别人,永远等不到那天。他得自己变成那把刀,自己劈开一条路。

月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面前的泥地上,瘦长的一截,手里什么也没拿。但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拳头不大,指节嶙峋,指甲缝里还嵌着这些天积下来的泥和血。可这是一双能握刀的手。他已经证明过了。

月亮偏西了。常遇春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自己那顶帐篷走去。经过空地的时候,他看见那几口大锅下面暗红色的余烬又亮了一下,好像被风吹的。他把脚边的枯草拢了拢,盖在余烬上面,好让火保持得更久一些。

然后他钻进帐篷,挨着张小山躺下来。张小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嘀咕了一声哥。

常遇春闭上眼睛。帐篷外面的风声、虫鸣、远处刘聚帐篷里断断续续的醉话,都隔着薄薄一层布传进来。但他心里很静。他想起白天在村里扶起那个老汉的时候,老汉在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他当时没看,顺手揣进了怀里。此刻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来,凑到黑暗中微弱的月光下看了看——是一小截晒干的红辣椒,细瘦的,弯弯的,像一弯残月。

他把辣椒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辣椒干枯的尖角扎进掌心,微微刺痛。这疼让他觉得很踏实。这世上还有人记得给他东西,哪怕只是一截干辣椒。只要还有人愿意给,这世道就没烂透。他翻了个身,把那截辣椒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着它。

他要走。但不是现在。他要等,等到把这里的底细摸清楚,等到找到一个真正值得跟的人。他要把这五个人全须全尾地带出去,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他揽到身上的债,他得还。

窗外的月光移了移,照进帐篷的缝隙,在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刀刃的反光。

常遇春睡着了。梦里他还在走,还是在往南。南边有一道很高的城墙,城墙上插着一面旗,旗上写的是什么字他看不清。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他在梦里走得很快,快得草鞋都快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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