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在刘聚营中待了半月,已经把这里的一切看透了。
刘聚嘴上喊着"替天行道",账本上记的却是哪家富户油水多、哪个村子好抢。他的"元帅"头衔是用几坛子酒和一把杀猪刀换来的——当初拉队伍的时候,他请了附近几个大股的草头头领吃了一顿,席间把杀猪刀往桌上一拍:"以后这一片我说了算。谁不服,看看这刀认不认人。"那几个头领掂量了一番,觉得犯不着跟一个杀猪的拼命,就认了。于是刘聚就成了"元帅"。
他的"军队"分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他从定远老家带出来的屠户伙计和地痞流氓,约莫五十人,是他最信任的嫡系,吃最好的粮、穿最齐整的衣裳。第二拨是后来投奔的各路散兵游勇,约莫百来人,刘聚用他们当苦力和炮灰。第三拨就是常遇春这样零星收进来的流民难民,干的活儿最重、分到的粮最少,死了也没人管。
常遇春被算在第三拨里。他每天早晨跟着袁老八出操——所谓出操,就是在空地上站一排,听袁老八训几句话,然后各自散去干活。从没有一个人练过一刀一枪。刘聚的理由很实在:"练什么练?抢东西靠的是胆子,不是花架子。"
常遇春心里冷笑,面上不显。但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营地里有两百多号人,年轻力壮的不少,可他一眼扫过去,大多数人的眼睛里已经没光了。那种光他认得——在流民营里,在那些坐在原地等死的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眼神。那是一种被磨平了、磨光了的麻木。这种人不能要,拉起来也是木头桩子,风吹就倒。
他在找另一种人。
有一天傍晚,他看见一个瘦高个儿蹲在帐篷后面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常遇春走过去,低头一看,画的是一个简易的地形图——山、河、路、村落,用不同的符号标着。他蹲下来问:"你会画地图?"
瘦高个儿抬头看他一眼,目光警觉,把手里的树枝攥紧了。常遇春笑了笑,把自己的刀解下来放在地上,以示没有恶意。"我叫常遇春。"
"沈大志。"瘦高个儿犹豫了一下,也报了名字,"以前给商队当过账房,走过不少路。记地形是跟一个退伍的老兵学的。"
常遇春看着地上那幅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沈大志把周围三十里的地形都画出来了,哪条路通哪里、哪座山有水源、哪条河在什么季节能蹚过去,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在旁边。这些东西在打仗的时候比一队兵还有用。
"你愿意跟着我干吗?"常遇春问。
沈大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那幅图。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常遇春开始一个一个人地挑。他不看这人会不会打架,不看这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他只看一样东西——眼睛。如果在刘聚的人踹开百姓家门的时候,这人的眼睛里还有犹豫;如果在分粮的时候被人克扣了,这人的拳头还会攥紧;如果在夜里听见远处的哭声,这人的眉头还会皱起来——那这个人就还有心。有心的人才能练出来。
半个月下来,他拢了十三个人。除了张小山他们五个,又加了八个:沈大志、两个以前给大户人家当过护院的兄弟刘大刘二、一个从元兵营里逃出来的伙夫曹老五、还有四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都是跟张小山差不多的年纪。十三个人里,最大的曹老五三十岁,最小的赵小栓十四岁,其余的都是十七八岁上下的年轻人。
常遇春把时间定在每天寅时末。这个时辰营地还没醒,除了几个哨兵在打瞌睡,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他把人带到营地西面的一片矮树林里,那里有一块被灌木围着的小空地,四面遮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在干什么。
第一天晚上,他把十三个人叫到一起,什么也没说,先让他们排成一排。站了半炷香的工夫,有人开始晃了。常遇春走过去,把那个晃的人肩膀扶正,拍了拍,继续让他们站。又站了半炷香,有人的腿开始发抖。常遇春说:"你们以前没站过。从现在开始站,站到脚不抖了为止。"
张小山咬着牙撑着,两条腿像两根立在泥里的筷子,抖得厉害,但没倒。沈大志站得稳,他以前给商队记账,坐得多站得少,但胜在够稳当。刘大刘二兄弟俩站得最好,他们以前在护院的时候站过桩。赵小栓站了一会儿就哭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声没吭。常遇春看了他一眼,没去管他。
就这样站了三天。三天之后,腿不抖了。常遇春才开始教别的。
他教的是最简单的东西——怎么站队形、怎么散开、怎么围成一个圈、怎么从圈里冲出去。这些都是他从那几次跟元兵交手里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没什么兵法可学,也没人教他,但他有一种直觉,就像种地的人知道哪块地什么时候该浇水一样,他本能地知道人在战场上该往哪里站。
第四天晚上,他开始教他们用刀。刘聚的营地里刀不少,但都是乱扔着,没人保养。常遇春把那八把缴来的弯刀分给八个能拿得动的人,剩下的用短棍替代。他教的是他从那天搏杀里悟出来的三招——劈、撩、刺。就这三招,反复练,练到闭着眼也能做出来为止。
袁老八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常遇春带着人从树林里出来,正好碰见袁老八起夜回来。袁老八揉着眼睛看他们从西边走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衣裳上沾着树叶碎屑,张小山的额头上还青了一块。袁老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哟,偷偷摸摸练功呢?我说你小子,吃饱了撑的是吧?"
常遇春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袁队长早。"
"早什么早,老子刚躺下。"袁老八凑过来,拿手肘捅了捅常遇春的胳膊,"我说,你练那玩意儿干啥?刘头领有令,不让私自操练。你让当家的知道了,小心抽你。"
"袁队长抬举了,"常遇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就是带几个兄弟活动活动筋骨,没有操练。"
袁老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走了。但第二天一早,整个营地都知道了——那个新来的小子,半夜不睡觉,带着一帮人躲树林里练武。有人当笑话传,有人说"吃饱了撑的",有人说"这小子心野着呢"。刘聚听见了,只是摆了摆手:"由他去。几根瘦竹竿子,还能练出花来不成?"
常遇春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正在劈柴。他把斧头高高举起来,落下去,一根胳膊粗的干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整齐。他捡起劈好的柴码到一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夜里,他照常带人去了树林。十三个人全到了,一个没少。沈大志还带了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春哥,我看过老兵操练,阵型分前中后三排的。咱们要不要试试?"
常遇春蹲下来看那几排圆圈,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试试。"
那天晚上,他们头一次排成了阵。三个人前排,五个中间,五个后排。常遇春在前排中间站着,手里拿一根树枝做示范:"前排的往前顶,中间的两侧护住,后排的等前面倒下了再补上去。"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阵型管不管用,但那天夜里,他第一次觉得这十三个人不再是一盘散沙了。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棵树的根,扎进了土里。
过了七八天,机会来了。
刘聚收到消息,北面三十里有个山寨,寨主姓钱,自称"钱老虎",带着五六十号人占了一座土山,专门打劫过往商队。刘聚早就想吞掉这块地盘,但那钱老虎凶悍,手下也有些亡命之徒,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嫡系去送死。听说钱老虎最近跟邻县的另一股势力闹翻了,分了家,寨子里就剩了三十来人,刘聚心活了。
他把袁老八叫来:"老八,你带上第三队、第四队,再给你二十个帮手,去把那个寨子给我平了。"
袁老八领了命出来,脸上不好看。第三队第四队都是杂牌,打仗指望不上。刘聚给的二十个帮手也是平时吃闲饭的,没有一个能打的。他心里门儿清,刘聚这是拿他当枪使,打下来了功劳是刘聚的,折了人是他的。可不去不行。
常遇春看见袁老八在帐篷外面转来转去,嘴上骂骂咧咧的,走过去说:"袁队长,我跟你去。"
袁老八斜他一眼:"你去干什么?送死?"
"我带着那几个人跟你一块儿去,"常遇春说,"打下来了算你的,打不下来我担着。"
袁老八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有你的。"他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这回拍得比上次轻多了。
第二天一早,袁老八带着四十几号人出发了。常遇春十三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张小山紧张得手心冒汗,揪着常遇春的衣角问:"哥,咱们真行吗?"常遇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练了这么多天,你怕什么。"张小山咽了口唾沫,把手松开了。
走了大半日,到了那座土山脚下。山寨建在半山腰,用木头和石头垒了一圈矮墙,寨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袁老八让人喊话,喊了半天没人应。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硬冲,常遇春靠过来低声道:"袁队长,让我带人从后面绕。正面佯攻吸引他们,我摸进去从里面开寨门。"
袁老八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头。
常遇春带着十三个人绕到山后。山后是片陡坡,坡度近六十度,上面长满了灌木和荆棘,看着没人上去过。他二话不说开始往上爬,一只手抓树枝,一只脚踩石头缝,指甲被碎石刮出了血也没停。张小山跟在后面,有样学样。十三个人像一串蚂蚱一样贴在坡面上,一寸一寸往上挪。沈大志在最下面殿后,一边爬一边把坡上的几块松动的石头搬开,免得后面的人踩上去滑倒。
爬了小半个时辰,他们摸到了寨子后墙。矮墙只有一人高,墙头上竖着几根削尖的木桩,但木头已经朽了大半。常遇春用手推了一下,木桩摇了摇。他回头对周大牛使了个眼色。周大牛冲上来,两只蒲扇大的手抓住两根木桩,腰一沉一发力,咔嚓一声,木桩连根拔了起来。墙头露出一个缺口。
常遇春第一个翻过去。寨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七八个土匪蹲在角落里赌博,寨门那边传来袁老八的人喊话的声音,土匪们都觉得无关紧要,连头都没抬。常遇春猫着腰摸到寨门后面,门闩是一根粗木杠子,他用肩膀顶住,一使劲——木杠移开了半寸。张小山和周大牛赶紧上来帮忙,三个人一起用力,木杠咣当一声落地。
寨门推开的瞬间,常遇春回头喊了一声:"冲!"
十三个人从他身后涌了出去,像决堤的水。寨门正面的袁老八也看见了动静,带着人从正面冲过来。前后夹击,寨子里三十来个土匪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就被按在了地上。那个叫钱老虎的寨主倒是反应快,提着一把鬼头刀从屋里冲出来,迎面碰上了常遇春。
常遇春没有跟他硬碰。他侧身让开钱老虎劈来的第一刀,同时左脚往前一跨,别住了钱老虎的后腿。钱老虎重心一失,往前栽去。常遇春的右手已经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刀脱了手。钱老虎整个人摔在地上,常遇春一只膝盖压上去,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脖颈。
从寨门打开到钱老虎被制伏,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袁老八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常遇春已经蹲在钱老虎背上,正从腰后解绳子绑人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清点战果。三十八个土匪全被制住,没有一个逃跑的。袁老八的人死了两个、伤了六个。常遇春那边,一个人没伤。张小山的袖子被刀尖划了一道口子,皮肉都没蹭破。就这些。
袁老八蹲在寨子里,看着常遇春带人把俘虏一个一个绑好了排成排,又看着他指挥刘大刘二去搜检寨子里的粮仓和兵器库,还让沈大志在门口画地形标记,以免回去的时候走岔了路。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小子了。一个多月前他带进营地来的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难民,怎么忽然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回营的路上,常遇春走在队伍最后面。张小山骑着一匹从寨子里缴来的骡子,兴奋得脸红扑扑的:"哥,咱们今天打了胜仗!"
"小仗。"常遇春说。
"可咱们一个人没伤!袁队长那边死了两个!"
常遇春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件事——为什么他这边十三个人一个没伤,袁老八那边四十几个人却死了两个伤了六个?是因为他的人更厉害吗?不是。是因为他的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是一个形,而袁老八的人是一盘散沙。他把十三个人拧成了一股绳,绳子的每一股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袁老八的人各顾各的,冲进去像一窝炸了窝的鸡。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打仗这件事,人不在多,在齐。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聚亲自出来迎接,看见袁老八带回来的战利品,笑得脸上的肉直颤。他对袁老八大加赞赏,赏了二十两银子和几坛酒。袁老八接过银子的时候看了常遇春一眼,那一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感激,有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常遇春没在意。他带着十三个人回到自己那顶破帐篷前面,让人去领了饭来。饭是稀粥,配着一小碟咸萝卜。十三个人围坐成一圈,一人端着一碗粥,没人说话,都在呼噜呼噜地喝。粥的热气把他们的脸蒸得红扑扑的,火光照着,每张脸上都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了。跟一个月前比起来,他们的眼睛亮了。
常遇春端着粥碗没喝,他在数人。一个、两个、三个……十三个,全须全尾。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半凉了,但他觉得这是这些天来最好喝的一碗。
喝完粥,张小山凑过来小声问:"哥,明天还练吗?"
常遇春把碗放下,说:"练。以后每天练。练到你们睡觉的时候做梦都在喊杀为止。"
张小山嘿嘿笑了一声,钻回帐篷里去了。常遇春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把那截干辣椒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辣椒还是弯弯的,干巴巴的,但颜色没变,红彤彤的,攥在手心里还是有一点扎人。
他把它又揣了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矮树林那边。月光照在那片空地上,地上是白天留下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几个依稀的圆圈形状。那是他们排阵型的时候踩出来的。
常遇春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把那些脚印又描了一遍。十三个人,站成一个半圆,中间留一条缝。以后这条缝就是缺口,敌人以为是破绽,他偏从那里冲出去。他描完了站起来,看着月光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心里踏实得跟地里扎了根似的。
天快亮了。他该回去睡了。明天寅时末,还是这片林子,还是这十三个人。一根绳,他要越拧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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