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修炼了一整日，丹田内那缕新生的灵气愈发凝实，运行周天时也顺畅了许多。待到吐纳收功，他推门而出，只觉天光澄澈，暖意落在肩头，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清甜。
坊市主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交织成一片。两侧商铺林立：灵草铺门前晾着新采的“青露叶”，药香淡淡；法器铺里悬着几柄飞剑，剑身流转微光；符箓摊上摆着一叠叠黄符，朱砂纹路如游龙盘旋。更远处还有酒楼茶肆，修士们三三两两坐着，谈论近日山外妖患与宗门招募。
不得不说，驱火宗治下的坊市秩序确实对散修集市严整许多——街面干净，摊位划分清楚，连争执都被规矩压得低低的。主街各处还立着火纹巡旗，旗上符火不燃却有热意浮动，显是护阵的一部分。
高子正沿街走着，忽见前方一队巡逻人员踏着整齐步伐而来，为首之人身着驱火宗制式红纹短袍，腰间悬着一枚铜牌，刻着“巡”字。那人目光一扫，落在高子身上，脚步微顿，旋即带着几分惊讶笑意走近。
“咦？这不是前些日子在北门登记的高子道友？”巡逻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息间似乎嗅到什么借着坊市的聚灵阵使用，“你这气息……突破炼气期二层了？”
高子心中一凛，随即压下那点得意，抱拳行礼，语气谦和得很：
“侥幸而已。昨夜运气好，灵气顺了一些，才勉强迈过去。比起坊市里那些前辈，还差得远。”
巡逻人员哈哈一笑，显然对他这份低调颇有好感，却也不忘公事公办，语气随和中带着提醒：
“炼气期二层也算站稳一步了，不过近来坊市人多杂，尤其外来散修不少。你若要夜里出坊，记得走正门验牌；若在街上遇到推销‘速成丹’‘秘火诀残篇’那类的，最好别碰，十有八九是坑。”
高子连连点头：“多谢提醒。我刚出关，正想着买些稳固修为的灵米灵汤，顺便看看有无合适防身和符箓东西。”
巡逻人员想了想如果需要，压低声音道，“东街‘柳记’的青灵米还行，价不算黑。灵草和丹药类别在路边摊买，去南口那家‘凝香阁’，符箓有驱火宗备案的货。还有——”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到高子腰间那只略旧的储物袋上，语气更像是随口一提：“你若真打算往上走，你身为散修及其不易，别总憋着闭关。你已经炼气期二层，光靠打坐慢了。坊市西角那边有雇佣任务牌，帮人采药、送货、清剿低阶妖鼠，都能攒点灵石，也能磨磨手段。”
高子听得认真，再次拱手：“受教了。我资质寻常，唯有多走一步算一步。”
巡逻人员摆摆手，笑道：“资质寻常的人，我见多了。能稳、能忍、能活，才是本事。行了，我还得巡街。你自己小心些，别往‘黑巷’那边凑热闹。”
“明白。”高子应下。
巡逻人员转身归队，脚步声与甲片轻响渐远，很快又融入主街的喧闹与秩序之中。他们一边巡查摊位，一边驱散几名在路口喧哗的散修，言语不重，却自有宗门威势，让人不敢造次。
高子目送片刻，心里暗道：这驱火宗坊市的规矩与护持，确实能让人安心修行与交易。但越是秩序井然之地，越说明水深——有明面的规矩，也有暗处的门道。
他收回视线，抬脚继续沿街而行。阳光落在青石路面上，反射出细碎光点，高子知道不能不急不躁，先往东街去看看，再去南口寻那“凝香阁”，顺带留意巡逻人员说的雇佣的任务牌——他需要灵石，也需要机会，更需要提升修为和站稳脚跟。
高子沿着主街拐入一条较清静的巷子，巷口悬着一块老旧的木匾，四角包铜，字迹却仍苍劲——“百年老铺”。门内药香与朱砂味混在一处，柜台后方是高及屋梁的木格架，一格一格摆着丹瓶、符匣、玉简与各类杂物。墙上还贴着坊市备案的红印告示，显得规矩齐全。
高子进门后没急着开口，只沿着柜台前缓慢踱步，目光在“凝血丹”“清心丹”“轻身符”的签牌上停了停，心中盘算着灵石与用途。
此刻柜台前还有一名修士在挑货，年轻女子修士正给对方结算。她身着素净青衣，发髻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眼清冷，嗓音却干净利落，报数、验灵石、递货，一气呵成。
那修士买齐所需，拱手告辞走了出去。门帘一晃，外头阳光照进来一线。
年轻女子修士这才抬眼，视线落在高子身上，从他略旧的衣袍到腰间储物袋一扫而过，神情里带着几分见惯不怪的疏淡，语气也平平：“道友要买什么？”
高子全不在意她那点冷清，抱拳道：“想问问贵铺下品低阶凝血丹、清心丹，还有下品中阶轻身符，分别怎么卖？”
年轻女子修士眉梢微动，显然没料到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散修，一开口就要三样实用货。她伸手从柜下取出两个小瓷瓶与一只封好的符匣，摆在柜面上，指尖轻点：
“凝血丹，下品低阶，一瓶三枚，三十五枚下品灵石。”
她又点了点另一个瓷瓶：“清心丹，一瓶两枚，二十五枚。”
最后指向符匣：“轻身符，灵符下品中阶，两张，三十五枚。”
她抬眸，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合计九十五枚下品灵石。”
高子目光落到符匣上，心里确实更看重轻身符——短时提速，斗法时能占先手，真要不妙也多一分脱身把握。他又看了看清心丹，瓶口虽封着，仍透出一丝淡淡薄荷清香，仿佛能让人神台清明。高子心里一沉：若遇魔修惑心、或有修士暗中偷袭，这东西关键时刻也许能救命。
只是九十五枚下品灵石，对他这种刚站稳炼气期二层的散修来说，确实不算轻松。
他略作思量，仍是直来直去：“价我明白。不过这数有点紧。能否商量个法子抵一抵？”
年轻女子修士嘴角轻轻一勾，像是听到什么常见笑话一般，竟低低笑出声来。她双手一叉腰，站姿仍带着那股傲气，眼神却多了点兴味：“抵？你一个散修，能拿什么抵？别是些破铜烂铁吧。”
高子也不恼，反倒顺势笑了笑：“正好有件东西，想请姑娘掌掌眼。”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把剑，剑身带着淡蓝光泽，剑格处刻着“岚”纹，只是刃口崩了几处，小半截剑脊也有裂痕，明显受过硬碰硬的冲击。高子双手托着放在柜面上，语气仍谦和：
“凡器一品，蓝岚剑。虽有些破损，但材质还行。若贵铺能重新炼制，或拆料再用，应当还能值点。用它折抵一部分，能值多少灵石？”
年轻女子修士原本的冷淡在那一瞬间确实变了变。她没急着讥讽，反而俯身仔细看了几眼，又用指节轻敲剑身，听了听回音，眼神里浮出一丝好感“这人有点意思”这位散修能拿出凡器一品这接近了凡器下品低阶，看来也是斗狠得来的主，这虽有破损——至少不是空口讨价，还知道拿实物来谈。
她伸手将剑转了半圈，淡声道：“蓝岚铁打底？夹了一点风纹砂，怪不得有点轻。破损不轻，若当成成品卖，不值钱；但当材料收，倒还能算数。”
她抬眼看向高子，语气仍清冷，却没了刚才那股嘲笑劲：“我店里收这类凡器残件，只按料给价。算你……二十枚下品灵石。再高我就亏了。”
高子心里一松：能抵二十，已比他预想的好。他点头：“可以。那我再补七十五枚下品灵石。”
年轻女子修士伸手：“灵石。”
高子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数得很稳，七十五枚一枚不差地推过去。年轻女子修士当面清点，指尖在灵石上轻点几下，灵光闪烁，确认无误后把灵石收进柜下匣中，又将那把破损的蓝岚剑放到一旁标了个小签。
她将两瓶丹药与符匣推到高子面前，语气恢复公事公办，但眼神比先前柔和了一点：“凝血丹、清心丹、轻身符都在这。丹药回去别放潮处，符箓别靠近火灵气太盛的地方，免得符纹走散。”
高子收好货物，认真拱手：“多谢。姑娘做事利落，价也公道。”
年轻女子修士轻哼一声，像是不太吃这一套，却仍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你买的这几样，都是保命用的。散修能这么想，不算糊涂。”
高子笑笑：“命只有一条，糊涂不起。”
他将符匣贴身收好，丹药也放入储物袋最里层，正欲离开，又顿了顿，回头问道：“对了，若我下次再拿些旧器残件来，你们还收么？”
年轻女子修士指了指柜台边的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收旧器、残件、散材，明码估价”。她淡淡道：“收。只要别拿假货糊弄人。”
高子点头：“明白。”
他掀帘出门，阳光再次扑面而来。储物袋里多了能救命的丹药与符箓，很有自己那把凡级三品 烈柴刀太差劲了凡俗的材质。高子阴沉起来心里想：——等攒够灵石，他总要换一把真正的法器。
就在高子沉思时候，一位矮个子修士靠了过来，从侧后方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一层温和笑意,声音也压得亲切：“这位道友,有缘啊。咱们在坊市里见过几回了吧？不如交个朋友。”
高子停了半步,转头看他一眼。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腰间系着粗绳,看着比他还像穷散修；可眼睛太亮,亮得不像安分人。高子眉头紧皱,语气客气却冷硬：“哦。抱歉,我习惯一个人。”
他说完便转身,低头加快脚步,像是急着回去修炼,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矮个子修士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追上来半步,语气更急,仿佛怕这“机会”溜走：“道友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咱们都是炼气二层的散修,在坊市里抱团做事,比一个人强。你一个散修找资源太难走了,接任务也容易被人压价。你刚突破吧？更该找个同境的搭把手——”
高子听着这番话,心里却更警惕。散修互助当然存在但都是熟悉和有利益目可行的结伴,可真正想结交的人,这人不说清目的、给出好处；像这种见面就攀关系的,十有八九是探底细,要么打听他手里有什么,要么试探他有没有同伴护着。
高子不打算接话,只管快走一路不再停留。巷子转弯处有几块青石高低不平,高子脚尖一点,身形借力掠过,速度更快。矮个子修士追了两步,发现距离被拉开,声音还想喊：“道友——你别急着走,听我说——”
高子连头都没回。坊市的喧闹在身后渐远,他却越走越觉得背脊发紧——不是灵气紊乱那种紧,而是被人盯上的那种不自在，
他强压下思绪,脚步却更稳更快,一路拐进自己租住的院落那条小巷。巷内住的多是短租散修,门户紧闭,彼此不多过问,但也因此更容易发生“无声无息”的事。
他刻意走了两道弯,确认对方没有再贴上来,这才抵达自己租住的小院门前。院门是坊市统一的木门,门框上嵌着简单的防窥符片,不算多牢靠,但胜在“有规矩”的地方一般不敢明目张胆破门。
高子抬手取出钥牌,灵光一闪,门锁“咔”的一声弹开。
他一步跨入院内,反手将门重重合上,随即又将门栓扣死,动作干脆利落。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松气,反而贴着门板侧耳听了几息——外头脚步声渐远,没有停在门前。
高子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沉了下去。高子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个身影：先前在街角曾与他擦肩的矮个子修士,身形不起眼,眼神却总像黏着人走——当时高子只当是巧合,现在想来,那一瞬的停顿,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都透着股刻意。
“不是巧遇,是盯上了。”他在心里下了结论,“要么是看我买了丹符,要么是想摸我住哪儿。今日甩开了,未必明日不来。”
他可不想变得扎眼，“我刚突破炼气二层,又买了保命丹符……在某些人眼里,就是‘手里有货’。”高子心里冷冷一算,“若对方觉得我好拿捏,就可能来试一试。”
坊市入夜比白日更显繁华。主街灯火如豆,灵石灯盏在檐下悬着,火光映得青石路微微发亮。酒楼里传出低声谈笑,赌摊旁不时爆出一阵哄声,而巡逻的驱火宗弟子踏着节奏巡过,甲片轻响,让许多暗处的心思都暂时收敛几分。
可在喧闹背后,真正的交易往往发生在更安静的地方。
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客栈里,木楼陈旧,却胜在隔音做得极好。二楼最里间的雅间半掩着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冷白的灯光,像是夜里不肯熄的霜。
屋内,一名冷艳女修士端坐榻边。她约莫二十余岁,眉眼凌厉,唇色偏淡,一身黑红相间的窄袖法衣贴合身形,袖口绣着暗火纹。她指尖把玩着一枚赤色小珠,珠子内似有火线游走,灵光吞吐间隐隐发热——那不是摆设,而是能随时取人性命的一次性使用的符宝。
她的气息沉稳而凝练,赫然已是炼气期四层。
屋门轻响,一名矮个子修士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反手合门,动作熟练得像来过无数次。他弓着背,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压低嗓子道：“姐……,人我盯到了。”
冷艳女修士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指尖那枚赤珠在掌心滚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矮个子修士赶紧把话说得更快：“那小子确实刚突破不久,气息浮着,像是借了坊市聚灵阵硬冲上去的。今天在百年老铺还买了凝血丹、清心丹,还买了两张轻身符,出手不算小。”
听到“清心丹”“轻身符”几个字,冷艳女修终于抬眸,目光冷而亮,像刀背上的寒光。她玩味地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信与讥意：
“炼气二层,刚借聚灵阵突破不久的散修……我看他面生得很,多半来坊市时间不长。”她指尖一顿,赤珠微微停住,“这种散修,哪来的灵石？还敢去买丹符？”
矮个子修士眼里一亮,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嘿嘿笑道：“这不就说明他财多又无依无靠嘛。十有八九是哪个小地方出来的傻散修,手里攒了点积蓄,来坊市就以为能买个安稳。”
他说着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点邀功的得意：“而且他住哪我也摸清了。西南角那条小巷里,短租的小院,门口我都绕了几趟。那片住的都是散修,谁也不管谁,最干净。”
冷艳女修士唇角终于勾起一点弧度,不算笑,更像是猎人看见猎物入笼后的满意。她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屋里温度仿佛都低了些：
“你做得不错。”
矮个子修士胸口一挺,连连点头：“您的吩咐的,我哪敢不上心。”
冷艳女修士慢慢起身,黑红法衣拂过地面,像一抹暗火在夜里滑动。她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缝,望着坊市灯火,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这就去找他。别在坊市里动手,驱火宗的狗鼻子灵得很。”她眼神一转,落到矮个子修士身上,“用个由头把他引出坊市——就说猎妖。”
矮个子修士立刻会意,笑得更谄：“明白明白,只要他一出坊市,就……”
冷艳女修士抬手打断,指尖赤珠轻轻一弹,珠内火线一闪,映得她眸色更冷。她俯身靠近矮个子修士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字字带着寒意：
“你去敲门,先装得诚恳些。告诉他——西北荒坡那边有人发现了火纹蟒的蜕皮和赤焰草的踪迹,正好能采。再说你一个人不敢去,想找个同境搭伙,分他三成。”
她停了停,眸光一沉：
“若他还犹豫,就提‘那里有几只刚被猎杀的妖兽躺了好几只在那待收取，来到坊市结算自然会有很多灵石拿,自然会动心。”
矮个子修士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泛着贪光：“妙啊,他一个散修急需资源,肯定想试试捞好处。”
冷艳女修士直起身,语气恢复淡漠：“记住,把人引到坊市外里,过了那片乱石坡。那里巡逻少,地形也好办事。”
矮个子修士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万一他有灵符护身,跑了呢？”
冷艳女修士轻轻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那又如何？炼气期二层的灵气能撑几息？跑得过我这枚‘赤焰珠’符宝么？”
她抬手一握,赤珠灵光骤盛,屋内一瞬间热意翻涌,随即又被她压下,像火舌舔过喉咙,让人不寒而栗。
“去吧。”她淡淡道,“若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矮个子修士立刻躬身：“多谢！我这就去办。”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冷艳女修士一人。她倚在窗边,望着坊市西南角那片昏暗的巷影,指尖缓缓转动赤珠,眸光像夜火一样静静燃着。
“刚突破的散修……”她低声自语,“最是好骗,也最是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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