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进废楼的断口，天色压成铁灰。风更冷了，卷着灰渣子往人领口里钻。江临还坐在便利店遮檐下，背靠水泥柱，手搭在膝盖上，笔记本贴胸口揣着，笔没收，就夹在指间。
他听见脚步声从东侧废楼群传来，不是拖沓的尸响，是活人走路的节奏——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走惯了碎砖和钢筋的人。
老鬼出现在街角时，江临已经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满脸横疤，左眼蒙着块脏布，右眼浑浊却锐利。穿着件磨破的皮夹克，肩上扛着根带锈的铁管，腰间别着把猎刀，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缠满绷带的脚踝。
“你就是那个写小说换罐头的江临？”老鬼嗓音像砂纸搓铁皮，站定在五米外，没再靠近。
江临没动，点头：“是我。”
“听说你能预判丧尸路线？”
“听谁说的？”
“避难所B区的人。他们说你上个月写的‘C7区南段三号桥夜间尸潮’，跟后来发生的分毫不差。”
江临笑了下，笑得很短：“我那是瞎编的。末日文不写点爆点，谁拿子弹换稿费？”
老鬼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走吧，我带你穿C7去D区。那边有个废弃仓库，还能翻出点旧货。你要是真有点本事，别光动嘴，路上用出来。”
江临没问为什么带他，也没问报酬。他合上钢笔，塞进卫衣口袋，起身拍了拍战术裤上的灰，靴子在地上碾了半块碎玻璃。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废墟主道。
老鬼在前，走得慢但不犹豫，拐弯、绕墙、跨塌方区，全凭本能。江临跟在后面，眼睛扫着四周：断裂的燃气管道口、倾倒的广告牌、堆成小山的报废车阵、地下停车场入口的铁栅栏……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地形图，像在记什么。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立交桥的骨架出现在前方。桥体半塌，一根支撑柱斜插下来，砸穿了下面一层商场屋顶。桥下有片凹陷带，像是早年地基下沉形成的坑道，边上堆着七八辆报废轿车，车窗全碎，油箱漏了一地。
老鬼抬手示意停下。
“过桥太危险，上面可能有高阶尸守着。咱们从底下穿，快，但得提防陷阱。”
江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堆报废车上，又扫了眼地面裂痕——那里有股淡淡的煤气味。
“你闻到了吗？”江临问。
“什么？”
“燃气。”
老鬼皱眉，抽了两下鼻子：“有点。这片区管道早烂了，漏气不止一天。怎么？”
江临没答，耳朵突然动了下。
远处，传来一阵低频震动，像是成群的重物在水泥地上拖行。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来了。”江临说。
老鬼脸色一变：“尸群？多少？”
“听步数，至少三十只以上，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操！”老鬼咬牙，“这地方没掩体，跑不过它们！”
江临已经蹲下身，从战术裤内侧抽出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表面有红绿灯，一根细线连着地缝里的导线。
“你什么时候埋的炸药？”老鬼瞪眼。
“昨天路过时顺手干的。”江临低头检查频率，“这种地方，迟早有人用上。”
“你他妈根本不是什么写小说的！”
“现在知道也不晚。”江临抬头，“听我的——你往那堆车后面躲，点燃漏油点，制造火光和噪音。记住，别烧太久，十秒就行。我需要它们注意力偏移。”
老鬼愣了半秒，拔腿就冲向车堆。
江临闭眼，精神力顺着感知蔓延出去。尸群还在两百米外，前排是三只行动较快的中阶丧尸，肌肉未完全腐烂，奔跑姿态接近人类。他锁定最左边那只——右腿有旧伤，跑起来微跛。
老鬼那边火光一闪，漏油点被点燃，轰地窜起半人高火焰，黑烟直冒。
尸群果然骚动，部分转向火源，嘶吼声陡增。
就是现在。
江临睁眼，手指在***上悬停，同时精神力猛压下去，命令那只跛脚丧尸：**撞向桥体残柱左侧薄弱点**。
丧尸猛地调头，加速冲向立交桥残骸。它一头撞上断裂的混凝土柱，脖子当场折断，但巨大的冲力让整根柱体发出刺耳的裂响。
咔——
轰隆！
支撑柱彻底断裂，桥体局部塌陷，大量碎石和钢筋砸落，直接在尸群中央开出一道裂谷。前排十几只丧尸收不住脚，接连跌入坑道，有的卡在边缘，有的直接被砸成肉泥。
剩下的还在往里挤，场面混乱。
“引爆！”老鬼大喊，从车后探头。
江临按下手柄，红灯闪了两下，没反应。
“信号干扰？”他皱眉，迅速拆开后盖，手动校准频率。电磁环境复杂，老设备容易失灵。
坑道边缘，几只丧尸已经爬上来，张着嘴往这边扑。
老鬼抄起铁管冲上去，一棍砸碎一只的脑袋，反手又抡翻另一只。但他只有一个人，挡不住第三只、第四只……
江临手指在电路板上快速拨动，终于，绿灯亮起。
他按下按钮。
三声闷响几乎重叠，坑道下方炸开。定向装药的设计让爆炸力集中向上，冲击波裹挟着泥土、碎石、断肢、脑浆，喷射而出。火光冲天，热浪掀飞残骸，整个地面都在震。
等烟尘稍散，坑道已成焦土深坑，边缘焦黑，尸块四散，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活着的全被炸碎，卡在裂缝里的也被气浪撕烂。
死寂。
老鬼拄着铁管站在原地，脸上溅了血，呼吸粗重。他看着那片焦土，又看向江临。
江临正收起***，动作很稳，连手指都没抖一下。他低头确认笔记本没事，然后抬头，看了眼立交桥残骸。
“走吧。”他说，“再拖一会儿，余波尸群就该来了。”
老鬼没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
“跟你一样，想活命的。”江临往前走，“只是我活得比较讲究。”
老鬼盯着他背影，眼神变了。刚才那一套——预判、布防、引导、引爆，环环相扣，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家伙早就摸清了地形，算好了退路，甚至可能一路都在测试什么。
他不是幸存者。
他是猎手。
两人重新启程，穿过焦土带，往D区方向去。气氛不一样了。老鬼不再走在前面领路，而是落后两步，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猎刀。
江临没回头，也没解释。他只是走，步伐稳定，呼吸均匀，像刚才那场屠杀不过是踩死几只蚂蚁。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臭和血腥。他的卫衣兜帽被吹起一角，露出半边苍白的脸。嘴角没什么表情，但眼里有东西在转——不是情绪，是计算。
他在想下一组数据。
操控个体成功率：100%（3/3）
指令响应延迟：0.6秒（较实验提升0.2秒）
群体引导可行性：成立（需借助地形与外部干扰）
精神负荷峰值：可控（未触发头痛阈值）
值得记录。
走到一片开阔地，江临停下，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下：
“实战验证：异能可实现精准行为引导与战术协同杀伤。地形利用效率提升清理速度300%以上。结论——信息+环境=绝对控制。”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塞进怀里。
老鬼站在他侧后方两米，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笔。
那支笔，刚才沾过血，现在干了，笔尖发黑。
江临察觉视线，抬眼看他：“有事？”
“你写这些……给谁看？”
“给自己。”
“万一丢了呢？”
“那就当是留给世界的遗书。”江临笑了笑，“反正也没人看得懂。”
他迈步继续走。
老鬼没跟上，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挪动脚步。这一次，他走得更谨慎，眼神不断扫过江临的背影，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未知的变量。
前方，D区的废楼群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远处仍有零星嘶吼，但不再逼近。
爆炸现场还冒着青烟，焦土坑边缘，一块碎布条被风吹起，打着旋，落在江临脚边。
他看了一眼，没捡，也没踢，就那样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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