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橙的手机在最后一刻响了。
那一声"嘀"在舞蹈教室的储物间里炸开，比外面那个东西撞门的声音还响。她手忙脚乱地去按挂断键，可屏幕上的名字她已经看见了。陈默。
他回电话了。
她接起来听见陈默说"我没事"，眼泪就下来了。她压着声哭着说外面有东西，咚咚咚地撞门，跟她一起躲进来的婷婷她们都在抖。然后她就听见电话那边有脚步声，有人在尖叫，然后储物间的门板从外面被什么重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来得及跟陈默说完，通话断了。手机屏幕灭了。
储物间的门板又撞了一下，木头的纹理从中间裂开一条缝。苏沐橙把手机塞进口袋，和另外三个女生挤在角落的瑜伽垫上，四个人互相攥着手，谁也不敢出声。储物间里只有墙上那盏消防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光打在她们脸上，苏沐橙看见婷婷在哭，嘴唇咬出了血。
门板撞到第三下的时候裂开了，一只手从裂缝里伸进来。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指甲长且黑，在应急灯的光里反着一点亮。五指张开胡乱摸了一把，抓住了门框边上挂着的舞蹈鞋袋子，扯下来扔到一边。然后又摸进来，这次抓空了。
苏沐橙捂着嘴，看着那只手在门框附近来回搜刮了三遍，然后缩回去了。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有拖沓的脚步声慢慢远离。
四个人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谁也不敢动。
这样熬了不知道多久，窗外亮了一下。苏沐橙从储物间的小窗户往外看，看见远处有火光，图书馆方向烧起来了，烟滚滚的往天上窜。她看见七号宿舍楼的方向好像有人在跑，一个黑影子后面跟着一个白影子，跑得很快。
她盯着那团黑影子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人的姿势和身形像一个人。
然后她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陈默打来的。她接起来听见他说"我在窗户外面"，苏沐橙冲到舞蹈教室的窗前往下看，隔着三层楼，隔着后院那片冬青丛，她看见陈默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她。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的，那女的脸被头发遮着看不清，但苏沐橙莫名觉得她不像个正常人，正常人谁大晴天穿白裙子站在一堆泥巴和血里。
她喊陈默的名字，想让他赶紧上来。她旁边的婷婷和另外两个女生也挤到窗口拍玻璃，喊着救命。苏沐橙看见陈默抬手指了一下窗户左边的消防梯，那意思是他要爬上来。
然后婷婷叫了一声。
苏沐橙转头，看见婷婷身后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细长的东西，像绳子，又像尾巴，前端分了两个叉，缠在婷婷脖子上。没等苏沐橙伸手去拽，那东西往上一提，婷婷整个人从地面上拔起来了。
窗户玻璃上溅上来一片红的。苏沐橙摸了一把脸，满手的血。
另外两个女生尖叫着往储物间跑，苏沐橙没跑。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天花板，那团阴影里缩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跟天花板融为一体，要不是那条分叉的尾巴垂下来晃着根本看不见。她看见那条尾巴的末端还在滴血。
她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在窗台上。
天花板上的那团阴影动了一下，慢吞吞地从趴着变成了半蹲，从天花板上往下翻了个身，四脚着地落在地板上，悄没声的。苏沐橙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像人，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皮肤贴在骨头上能看见每一根肋骨的形状。脸也是瘦的，眼睛大得出奇，占了半张脸，两个黑窟窿底下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黑色的雾在眼眶里转。最扎眼的是它背后长着一条尾巴，细长细长的，分叉，末端的两个尖上各挂着一滴血珠子。
那条尾巴晃了一下，慢慢朝她伸过来。
苏沐橙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背已经顶着窗台玻璃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陈默正在往消防梯上爬，裂口女跟在他身后飘在半空，白裙子鼓起来。
"陈默！"她喊了一声，声音从窗户缝里挤出去。
那东西的尾巴已经碰到她下巴了。冰凉的、滑腻的触感，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上爬，一直爬到嘴唇旁边。两个分叉的尖端在她嘴角边停住了，像蛇在吐信子嗅她的气味。
苏沐橙闭着眼不敢动了。她听见那东西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像饿了很久的猫在哼唧。她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想着陈默要是看见她死了会不会哭，想着他妈上个月还给她发了微信问她过年去不去他家吃饭。
然后玻璃碎了。
陈默从窗外撞进来，玻璃碴子溅了苏沐橙一身一脸。他整个人摔在地板上翻了个跟头，手里握着的工兵铲脱手飞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那东西的脑袋上。
那东西被砸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尾巴还缠在苏沐橙脸上没松。陈默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苏沐橙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另一只手抄起掉在地上的工兵铲横在两人中间。
苏沐橙被他拽到身后，趴在他背上，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那东西站直了。瘦得像骷髅架子，比陈默还高半头，眼眶里两团黑雾盯着他们俩。那条分叉的尾巴在半空中摆来摆去，末端的尖上还沾着她下巴上蹭下来的血。
陈默感觉到苏沐橙在他身后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只手死死攥着他后腰的皮带。他把工兵铲竖在身前挡着，深吸一口气。
窗户外面，裂口女的脑袋从碎玻璃缺口探进来了。她看了看屋里那个瘦高个，又看了看陈默和苏沐橙贴在一起的样子，脸上的裂口抽了一下。然后她从窗户里整个飘了进来，白裙子呼啦啦的，赤脚踩在地上的碎玻璃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把剪刀举起来了。
瘦高个的尾巴从苏沐橙脸上收回去，转向裂口女的方向。两条长条状的东西在半空中相对着，一条分叉的尾巴，一把铁制的剪刀。隔了两米远，谁也没先动。
陈默低头看见苏沐橙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亮，屏幕上是他发过的最后一条微信，一个**，她没来得及回。他把苏沐橙往舞蹈教室的墙角推了推，压低声音说："躲好，别出来。"
苏沐橙点点头，缩到那堆倒地的把杆后面去了。她扒着把杆从缝里往外看，眼睛红通通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东西蹭上去的一丝黏液。
陈默握着工兵铲往裂口女那边靠了一步。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手里握着铲子，一个手里举着剪刀，面前那个骷髅架子一样的瘦高个在两团黑雾一样的眼眶里来回扫描他们。
裂口女忽然开口了。她对着那东西发出一个音节，短促、尖利，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刮了一下。那东西顿了一下，尾巴摆动的频率降下来，脑袋往前探了探，似乎在辨认什么。
裂口女又说了一个音节。这次更短，像命令。
瘦高个往后退了半步。那两条分叉的尾巴垂下来，末端的血滴在地板上。它看着裂口女又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四脚着地爬上了天花板，跟壁虎一样贴着天花板迅速爬到墙角，钻进通风管道口不见了。
陈默看着它消失在通风口里，手里的工兵铲才慢慢放下来。他转头看裂口女，裂口女正把剪刀收回裙子下面，低着头，那张裂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跟它说什么了？"
裂口女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她张了张嘴，两排牙齿碰了碰，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同类。"
陈默想了一下，没追问。他转身朝墙角走去，把缩在把杆后面的苏沐橙从一堆倒地的木头里挖出来。苏沐橙一把抱住他胳膊，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把他肩膀上那片衣服全洇透了。
另外两个女生从储物间里探出头来，见屋里没事了才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其中一个腿软得扶着墙才能站稳，另一个看见碎窗户外面楼下那些游荡的东西又哭起来了。
陈默搂着苏沐橙的肩膀，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抬眼看了看舞蹈教室门口的方向。门外走廊里有动静，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不知道是活人还是那些东西。
裂口女飘到他身边，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她指了一下窗户外面的方向，又指了一下苏沐橙，最后指了指自己。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
"带她们走。去我租的房子那边，房东柳姐那有吃的。"
裂口女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苏沐橙趴在陈默怀里的样子，嘴角那条裂口微微往下撇了一点点。然后她转过身，飘到舞蹈教室门口，白裙子底下剪刀柄露出来一小截。
走廊里的脚步声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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