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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好痛”
后颈传来的灼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爆炸的嗡鸣在耳膜里打着转。
张家梁指尖先触到一片糙得磨人触感,霉味、馊味混着劣质酒气猛地钻进鼻腔。
他猛地睁眼,腰腹条件反射发力让他弹坐起来:“嗯?我不是死了吗?”
右手下意识往腰后摸去——空的。
没有枪,没有军刀,低头看了看,只有一件洗得发僵、打了三层补丁的蓝布中山装,布料硬得像晒干的壳子,又黑又亮,自己刚才触手抚摸的,自己小时候见到过的用高粱杆编织的炕席。
一扭头,能看到土坯墙到处是裂着歪歪扭扭的缝,应该是太久没抹了,墙面上光秃秃的,什么摆设都没有,窗户框子是那种最老式的小土方格的样子,用破旧泛黄的报纸糊着,风一吹呜呜作响。
这是一个很贫穷的家。
屋中央一张瘸腿旧方桌,缺了半块桌沿,缺的蹬腿是用几块破碎的砖头垫起来的,依然展示它的倔强。
啊,好痛。
一瞬间,混乱的记忆碎片扎进脑海:骰子撞碗的哗啦声,赌徒的哄笑声,输红了眼的嘶吼,女人被推得撞在桌角的闷响,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男人的怒喝,榆木顶门棍带着风砸下来,天旋地转间,只剩女人孩子压抑的哭声。
张家梁他穿越了。
原主也叫张家梁。
和他一模一样的名字。
而自己,作为一个服役十五年、代号“死神”的顶尖特种兵王,在2026的某天,执行一场边境营救任务中中弹牺牲,享年35岁;如今却穿越到一个是太行山下青石村的烂赌鬼身上,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开心是男主长得挺帅,是十里八乡英朗后生,顶着一张帅过吴彦组的脸,而且还年轻了,难过的是,原主都二十六岁了,活的如同《夏洛特烦恼》里面的一句话,活成了全村的笑话——有地不种,就是家败,欠了一**子饥荒赌债,喝多了就打老婆骂孩子。
昨天赌输了回家拿孩子撒气,被路过的亲大哥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棍子,直接晕死过去,冥冥中也不知什么原因,两个灵魂融合在了一起。
“咳咳……”
炕角传来一声憋住的女人轻咳,咳了两下就慌忙停住,像是怕吵到他。
张家梁抬眼望过去。
火炕最里面缩着两个人。
女人是苏婉,男主的妻子,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色的上衣,因为补丁太多,显些看不到原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单薄的肩头撑不起松垮的布料,手臂漏出的一小节,上面还泛着淡紫色的旧淤痕。
她头发有些凌乱,但还是勉强用根木簪别着,脸颊凹陷蜡黄,但掩不住眉眼精致的轮廓和白皙的皮肤,只是眼里全是麻木的惊惧。
她怀里搂着五岁的小女孩,名叫张一一,名字是苏婉取得,寓意是希望原主对她一心一意,不过现在看来确实也做到了,不过打她也是真打。
孩子头发黄像枯草,结着几缕打绺的毛团,小脸上东一块灰西一道印,鼻尖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露在棉袄外的小手冻得通红,有好几个红肿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疮,没穿鞋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头。她只露出半只大眼睛,撞见张家梁的视线,猛地一缩,像撞见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用多说什么,单看这娘俩缩在角落的模样,就知道原主从前混账到了什么地步。
张家梁眉头拧成一团,撑着炕沿慢慢坐起身。
这叫什么事儿啊,人家穿越都是王侯将相,再不就是超级富二代,再不济也有系统傍身啊,怎么自己就运气这么差,生前也没少做好事啊,就说扶老大娘过马路都多少回了。
他尝试在脑海中呼唤了好多声系统,然并卵,没有任何回响。
几乎是他动的瞬间,炕角的小人儿猛地一颤。女孩攥着母亲的衣襟,小心翼翼地挪下炕,端起灶边搁着的豁口粗瓷碗,小碎步往这边挪。
碗很沉,她两只小手捧着碗沿,胳膊都在抖,她挪得极慢,生怕洒出半分。
挪到半路偷偷咽了下口水,小喉结动了动,却连低头蹭一口都不敢。
张家梁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
是灰扑扑的暗黄色,稀得能照见碗底,混着几块嚼不烂的碎红薯干,还有几粒带壳的杂粮糠皮,连点米香都闻不到,看着糙得喇喉咙。
这就是家里仅剩的吃食?
“爹……喝、喝粥。”
一一挪到炕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小手把碗往他跟前递了递,碗沿晃了晃,稀粥差点洒出来。她吓得一缩脖子,闭上眼睛,像是等着挨骂。
“我不饿”
张家梁开口,声音沙哑沉冷,说实话他也紧张,还没有适应原主的身体。
一一浑身一抖,手里的碗晃得更厉害,几滴稀粥洒在炕沿上。她慌忙往倒退了两步,紧紧抱着碗,眼眶瞬间红了,却咬着嘴唇不敢哭,转身缩回到母亲身边。
张家梁没再说话,掀了破棉絮踩下地。
冰凉的泥地硌得脚底板发疼,他在屋里走了一圈,掀粮缸,开筐子,所见之处全是空的。缸底只剩一层扫不起来的杂粮面,筐里的红薯干见了底,啥吃的都没有了。
他又退回到炕沿边上坐下,地太凉了!
他沉默地望着这破财的家,太穷了,用东北话说,这玩意儿耗子上咱家都得含着眼泪走的。
时值冬天,大雪封山,家里这点粮食根本没法过冬,确切的应该说坚持几天都费劲。
十五年军旅,他闯过尸山血海,熬过绝境生存,面对敌对势力的千军万马也没怂过啊,但是现在的他,因为这一口吃食犯过难。
眼下这光景,是真的揭不开锅了。
咋办,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这点米,是大哥昨天偷偷送过来的,还有两个红薯,被我怼碎了放在粥里,你吃一点吧。”
身后传来苏晚极轻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局促,“家里早就没粮了,要不是大伯,所以你别怪他……”
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不敢多说,怕触怒他。
张家梁知道,他说的也有大哥给他一棍子的事儿,还有只要一提大哥管他的事,他就要摔东西骂人。
张家梁没回头,也没接话。
连亲哥都得偷偷摸摸送粮食,可见原主这人,显然还挺好面儿呢,只是啥也整不明白啊。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微微侧头,就看见一一又端着那碗粥,踮着小脚慢慢走过来。孩子咬着下唇,眼里还含着泪,冻得红肿的小手攥着碗边,把碗往他脚边的矮凳上放,放得极轻,像是怕摔碎了家里唯一的碗。
“爹……你吃。”她声音发颤,“娘说……你不吃会生气。”
张家梁低头看着那碗稀粥,碎红薯渣沉在碗底,清汤寡水,连个油星都没有。
他又抬眼看向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蜡黄,明明自己饿得直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把粥端了过来。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砸了一下。
“你们吃。”他语气放轻了些,弯腰把碗推回去,“我不饿。”
一一愣了愣,抬头怯生生地看他,像是没听懂。
从前家里哪怕只剩一口吃的,爹也要抢过去自己吃,从来不会管她和娘。
她不敢接,也不敢走,就站在原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攥得发白。
张家梁没逼她,转身走到墙角,翻出一把锈得看不出形状的柴刀和半捆细麻绳。
刀刃卷了好几个豁口,掂在手里轻飘飘的。
“明天我进山,弄吃的。”
他对着屋里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很稳。
苏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嫁给他三年,除了刚开始那会甜言蜜语,她哪见过这个男人进山,别说打猎,就连砍柴他都嫌累,要不然也不会给孩子冻成这样。
更何况现在大雪封山,别说他一个懒汉,就是多年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进山,不过去了也好,最好冻死在山里,也好过天天欺负她们母女。
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残忍,没人知道她们母女每天经历着怎样的生活。
可此刻他正在院子里,拆掉了破旧的木栅栏,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得像深潭,半分往日的醉态戾气都没有,这样的的他陌生得让她恍惚。
张家梁没解释。
承诺没用,做出来才算。
他蹲下身把木栅栏拆掉,一股脑放了好几个进灶坑,点燃以后又找了块磨刀石,舀了点凉水,低头磨起了柴刀。霍霍的磨刀声在外屋地里响着,一下一下,稳得很。
天慢慢擦黑。
他把柴刀磨得寒光闪闪,又削了几根尖头木矛,试了试手感,还算趁手。
山里野物多,凭他的本事,只要进了山,就算是大雪封山,就不可能空着手回来。
明天天不亮就走,因为家里真的一点粮食都没有了。
推门进屋的时候,煤油灯昏黄的光晃了晃。
一一已经睡着了,缩在苏晚怀里,眼角还挂着泪痕,眉头皱得紧紧的,睡梦里还时不时抽一下小肩膀。那碗稀粥放在炕边小桌上,一口没动。
苏婉手里缝着补丁小衣服,看见他进来,手猛地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
张家梁脱了鞋,躺在最外面的炕梢,和母女俩隔着老远的距离。
从前原主都睡在里侧,因为炕头最暖和,而且稍有不顺心就抬脚踹人。
“明天打点野物回来。”黑暗里,他声音很低,“以后不会饿肚子了。”
还有,你们别怕我。
苏婉没应声,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动了动。
张家梁也不在意,闭上眼睛。
从今天起,他就是张家梁。
不是烂在泥里的赌鬼。
这烂透的日子,他得一点点掰回正途。
先吃饱饭,再好好活。
窗外的寒风吹着窗户纸,响声阵阵。
屋里没有摔砸,没有怒骂,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这是这个家,三年来最安静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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