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张家梁就醒了。
炕梢空着大半,他夜里睡得浅,半点动静都能察觉,这十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
身边母女俩呼吸轻匀,一一就窝在苏婉怀里,小身子蜷成一小团,像只没有安全感的猫,睡梦里都没松劲。
他悄没声披衣下炕,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蹬上那双棉水靰鞡,拎起墙角磨好的柴刀和昨夜修理的木矛掂了掂,重量还可以。
柴刀虽利,终究只能对付野兔山鸡,深山里但凡大点的野物,这点东西根本不够看,所以木矛的远距离投掷显得尤为重要。
在原主记忆里,村东头的老周头有点说法。
这老头年轻时跑过山当过胡子,被官府清缴后就隐在村里装孤寡老人,旁人只当他是个抠门老光棍,但原主却清楚他的底细。
据说他手里藏着一杆老洋猎枪,这年月私藏火器、沾过旧匪事都是掉脑袋的忌讳,这老头嘴严得很,但早前跟原主凑过几回赌局,有一次灌了半斤烧刀子应该是喝大了,拍着桌子吹牛皮漏了底,别人都是当他顺嘴胡嘞嘞,老周头看大家不信,还故意展示了虎口上的老茧,原主当时也是烂赌鬼一个,现在张家梁一想,那确实是多年握枪才有的茧子,现在倒是可以去试试运气。
张家梁推门出去,清晨的山风裹着寒气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这个是冬天,远比后世要冷的多,他裹紧旧褂子,踩着结了薄霜的土路往村东头走。
老周头家的院门虚掩着,他也没进去。
“周叔,在家没?”
听见声音,老头叼着铜烟袋从屋里挪出来,眯着眼往门外瞅。
这是个挺干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左脸颊一道寸长的旧刀疤斜斜拉到下颌,看着确带几分凶气。一双三角眼不是浑浊老态,是阴沉沉的亮,看人的时候像山里盯猎物的老狼,带着股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混不吝劲儿。
他捏着烟杆手上骨节粗大,指缝嵌着黑泥,指甲盖缝里还藏着洗不掉的暗褐色旧血痕,棉袄油得发亮,往门框上一靠。
“哟,我当谁呢,张家老三。”老周头吐了口浓痰在脚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不在赌坊蹲着,跑我这破院子来干啥?又想摸点啥东西去换钱?”
张家梁理他的揶揄,也没绕弯:“周叔,我想借你那杆猎枪用一天,进山打猎,回头分你两成猎物。”
“猎枪?”老周头三角眼一眯,左右看了看,他佯装淡定吸了一口旱烟袋,“啥猎枪?我可没有那掉脑袋的玩意儿,你个**崽子别特么胡咧咧!”
“前儿在王光棍家赌局上,你自己喝多了说的。”张家梁语气平淡,“枪藏在你家柴房椽子上,压在兽皮底下,我说得对不对?”
换旁人说这话,老周头可能还要慌上一阵。
可他看着眼前的张老三,这烂赌鬼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怂、贪、没骨头,就算知道他也不敢往外说,再说,说了他自己也落不着好,指不定还得被安个通匪的罪名,不过回头得换个地方藏。
思及此,老头当即放下心来,嗤笑一声,索性也不装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烟袋锅子在掌心敲了敲,上下扫了张家梁两眼,眼神慢悠悠往村子方向瞟,那是拿捏住人短处的、有恃无恐的轻慢。
“枪是我压箱底的命根子,你特么是谁啊,我借你啊?”老周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吃定了人的痞气,“不过,你要真想借也不是不行,嘿嘿,你家那小媳妇,长得挺俊,跟着你这烂赌鬼也是白瞎。你这么地,今晚让她过来陪我一喝两杯,你叔我就发发善心,别说借一天,借三天都成。就当……抵租金了。”
他咧着大黄牙在嘿嘿的笑。
在他眼里,张家梁就是个为了赌钱能卖媳妇的货色,这话提出来,对方是不可能答应的,就算答应他也不会借,纯粹是羞辱他逗乐子。
再说他当年刀口舔血,有的是底气,真闹起来,这软脚虾也讨不着半分便宜。
张家梁确实很愤怒,不过,他站在原地没说话。
他不想节外生枝。
刚穿越过来,家里又穷的叮当三响,妻女还在家里挨着饿,她没有斗的底气。
也真闹大了,上面查下来,私藏猎枪是老头的死罪,自己知情不报也可能受牵连,况且这老东西不可能没有后手,狡兔三窟,谁知道这老货还有什么计划等着他。
张家梁冷冷看着老周头,眼神里没有半分从前的怯懦油滑,只有种淬了冰的沉。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山里埋人的雪窝子,老周头脸上的笑莫名僵了一下,心里竟没由来地突了一下。
“这话我只说一次。”张家梁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很稳,“再提我家里人半句,你那杆枪,还有你那点山里的老底,未必藏得住。”
话点到为止,没放狠话,却精准踩在了老周头的命门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沉稳,半分犹豫都没有。
老周头站在院门里,盯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烟袋锅子半天没动。他皱着眉啐了一口,骂了句“邪门了”,刚才那一眼,竟让他想起了当年在山里撞见的饿狼——看着不声不响,真咬起人来,是要命的,看来以前确实小瞧这小子了。
从老周头家出来,张家梁沿着河沿走了一段。
河面结着厚厚的冰,白花花一片延伸到山脚下。
怎么办,他盯着冰面看了片刻,不得不压下心里的戾气。
猎枪借不到,深山暂时也去不成了眼下家里缺粮,挨饿这个事儿必须解决。
正踌躇之时,一抬头,面前的这条大河或许能帮助渡过难关。
冬天鱼都沉在冰下聚窝,若能寻找精准,凿开冰眼,这冬日的鱼鲜将更加肥美,多年野外求生的经验在这一刻起到了关键作用,他在冰面上寻找摸索,或趴或卧,还真被他发现了一处可能藏鱼的鱼窝,不管行不行,总要试一试。
可凿冰得有硬物,最好是冰穿子,他家穷得连根像样的铁棍都没有,哪有那物件啊。
思来想去,不得已也只剩一个地方能借——大哥张家文家。
来不及管马上要冻僵的身体,他用力的搓搓发红的耳朵,快速的像大哥家走去。
大哥张家文是村里的老好人,待人和睦,老实本分,对待原主更是没话说。
原主从前也没少到大哥家犯浑,不是借钱就是偷东西,次次都气得大哥大嫂跳脚。但又念及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虽然嘴上说的狠,可从来没真正不管这个下三滥弟弟。
张家梁正徘徊着不知咋开口,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家文拎着水桶出来挑水,抬头看见墙根站着的人,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兄弟俩对视了三秒。
“身体咋样了?
唉,不是大哥说你,你也是东北老爷们,怎么能一不顺心就打老婆孩子呢?唉。”
到底是自己一奶同胞的亲弟弟,看着张家梁没讲话,大哥又开口:“是不是没吃的了,走,跟我进屋,拿几个土豆凑活一下吧”
大哥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容,眼睛却忍不住往他脸上瞟——昨天那一棍子下手重,他夜里翻来覆去没睡好,总惦记着会不会打重了。
张家梁站在原地叫了声:“大哥。”
就这一声,张家文顿感意外。
从前这混账东西上门,要么嬉皮笑脸耍无赖,要么梗着脖子顶嘴,从来没这么正经过,还有,这句大哥好像叫的格外亲切。
“我不借钱,也不拿粮。”张家梁语气很稳,“就想借你家那把铁冰穿子用用,去河上凿点鱼。用完就给你送回来。”
“凿鱼?”张家文皱紧眉头,压根不信,“你少跟我扯犊子!你长这么大连鱼网都不会撒,还能凿鱼?我看你是想把我冰穿子偷去卖了换赌钱!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也不怪他不信。原主从前确实干过这种事,家里只要是能卖钱,都被他偷出去卖了换赌资。
“哥,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张家梁抬眼看着他,眼神很正,没有半分躲闪,“家里没粮了,一一和她娘都饿着。我去凿几条鱼,先凑活一顿。用完肯定给你送回来,绝不卖,你信我这一次。”
张家文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眼前的三弟,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往日的醉态和油滑,脸上的淤青还青着,整个人却像换了副骨头。
他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等着!”张家文没再说难听的,转身进了院,叮铃哐啷翻了半天,拎着一把沉甸甸的铁冰穿子出来。
这玩意儿是纯铁锻的,三棱尖,粗木柄磨得发亮,是张家文冬天攒鱼吃饭的家伙。他往张家梁手里一塞,嗓门依旧粗:“给你!我可告诉你老三,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你要是敢拿去卖,我打断你的腿!”
嘴上凶巴巴的,递过来的时候,还顺手塞了个粗面窝头在他兜里,“先垫垫肚子,别半路上饿晕了。”
张家梁攥着窝头,指尖有点发烫。
“谢了,大哥。”
“少他妈废话,赶紧滚!”张家文摆了摆手,转身拎着水桶走了,耳根却有点红。
张家梁拎着冰穿子,三两口把窝头咽下去,他沿着土路往河边走。
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河面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尖覆着薄雪,天地间冷得像个冰窖。
他站在河沿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冰面,深深吸了口冷气。
十五年野外生存练出来的眼力和耐力,今天这顿鱼鲜,他吃定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冰穿子,抬脚踩上了冰面,水靰鞡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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