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剩下的九角二分钱,张家梁背上捆扎严实的米面布料,大步往家走去。
日头已经沉到西边林梢后头,天边只蒙着一层灰黄的亮色,东北冬日天短,再磨蹭个把小时,山路就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脚下生风,只盼着赶在彻底黑透前到村,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晚回去一刻,她们就多担一刻的心。
刚拐出正街,听见了一声不大不小吆喝:“糖葫芦,刚出炉的糖葫芦!”。
风里裹着股酸甜的糖香飘过来。
只见墙根立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大爷,握着个草把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冻得硬邦邦的,在冷光里泛着瓷似的光。
现在是1983年,摆摊还没有完全放开,但是小打小闹已经做点啥卖,混口饭吃,也没人管你。
张家梁脚步顿了顿。
兜里还有九角二的余钱,不算多,按理说该紧着用,可他就是想给家里的女儿买着吃,孩子三岁多了,长这么大连正经糖块都难得吃过,更别说这裹着糖霜的糖葫芦了。
一想到女儿看见糖葫芦时眼睛发亮的模样,他嘴角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买,没钱再挣呗,苦啥不能苦孩子。
“大爷,来一串。”他递过去五分钱。
老汉取下一串颗颗饱满的,山楂大小均匀,糖壳冻得透亮,半点没化。
张家梁用油纸裹了两层,贴身揣进棉袄内兜,天冷风硬,得捂着点,到家糖壳还能脆着,不能让孩子吃凉得扎牙的。
收了钱他转身就走,刚走出十来步,就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小跑声,只见的那个小丫头年岁和一一相仿,扎着俩羊角辫,跟依依差不多年纪,攥着糖葫芦蹦蹦跳跳往前冲,她娘在后面拎着布包追,嘴里喊着“慢点儿跑,别摔了”。
小丫头跑得还挺急急,应该是大人越追越兴奋,那嘴里还叼着半颗山楂,含混地应着“知道啦,快来追我啊”,这是冬天,积雪偶有,她脚下一滑往前踉跄了一下,猛地呛了口气。
就这一下,坏了,刚嚼了两口的山楂连核带肉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瞬间停住,小脸憋得通红,嘴张得老大,呜呜呜的,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小手死死抠着喉咙,眼泪唰地漫了满脸,身子直挺挺晃了晃,眼看就要缺氧栽倒。
她娘吓得魂都飞了,扑上去抱着孩子就拍后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声音都劈了:“囡囡!囡囡你咋了?你说话啊!”
路边零星几个路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出主意,却没人敢上手,倒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心冷,相反都很替孩子着急,但奈何不知道怎么办啊。
眼看着孩子的脸由红转紫,眼神都开始发直。
张家梁几步跨了过去。
他自己有闺女,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分过人群,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让她背对着自己站好,双臂环住她细瘦的腰,右手攥拳抵在肚脐上方两指处,左手包着拳头,短促有力地往上顶了三下。
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多余架势。
三下以后再三下刚收力,甚至那女人还没答应过来呢,就听“哇”的一声,混着糖霜的山楂核连着半块果肉猛地喷了出来,混到了雪地上,小丫头剧烈咳了好一阵,大口大口喘着气,跟着“哇”地哭出了声。
周围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夸赞张家梁是好样的,有本事。
在看那妇人,吓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缓了两秒,赶紧把孩子搂进怀里,抬头看向张家梁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大兄弟,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她说着就要掏钱包塞钱,张家梁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不用,大姐,孩子没事就行,以后看着点,别让她边跑边吃东西。”
刚才着急没细看,这一打眼,发现这女人应该是个家庭不一般的主,只见她穿这藏蓝呢子大衣的,看年纪应该有个二十七八岁,丹凤眼因为紧张而泛红,樱桃小嘴儿,皮肤光洁,靠近能闻到淡淡的雪花膏的味道,一低头,那手上戴块亮闪闪的上海表,即便如此紧张仍保留着不俗的谈吐,一看都不是庄户人家,想必是县里的高干子弟,就这块手表就是普通老百姓不吃不喝一年的收成。
不过人家再有跟他也没关系,他也做不出那挟恩图报的事,打了个招呼,就裹了裹棉袄就往城外赶。
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低头拍了拍女儿的背,把这个长得板正又热心的大小伙子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被这事耽误了十来分钟,等张家梁踩上进山的土路,天已经黑得透透的了。
奇了怪了,昨天还有月亮,今天怎么没了,抬头只有雪层泛着点惨白的微光,风卷着碎雪粒往领子里钻,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尖响,像哭又像嚎,可能又要下雪。
走了约莫半里地,风声忽然小了下去。
四周静得反常,只剩他自己踩雪的咯吱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尖发紧。
张家梁脚步猛地顿住,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前世多年野外生存的直觉在疯狂预警,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缓缓转动眼珠扫过四周。左侧灌木丛的枝桠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刮的,是有重物压过。
雪地上没有动静,可那股阴冷的、带着腥气的注视感,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心里咯噔一下,是什么?
极有可能是狼。
冬天山里缺食,饿极了的狼敢追着人跑好几里地,他本来算着时间,天黑前刚好能进村,耽误的那一会儿,现在看来太致命了,他下意识摸了摸身上有没有趁手的武器,怀里揣着的糖葫芦和那菜,其他的就是两袋粮食和一包杂物。
此时他虽惊不慌,主要也不知道是几只狼,如果是一只,说实在,一个成年人都不不带怕的,不过狼是群居动物,他就怕十几只一起行动。
张家梁慢慢把背上的米面袋子卸下来,挡在身前,下意识的右手悄悄摸向后腰,柴刀也没带,这玩意上街里买东西也不能带把刀啊。
就在这时,前方十步开外的雪地里,骤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像两团浸了毒的鬼火,钉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紧跟着,右侧土坡上、身后的林子里,又缓缓亮起两对。
果不其然,三匹成年野狼,呈三角之势,悄无声息地把他堵在了山道中间。
怎么办,原地不动肯定不行,他必须快速回家。
纵使他身经百战,没有武器,还背着几十斤物资,也不由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被冷风一吹,凉得刺骨。
张家梁盯着最前头那匹壮硕的头狼,心里快速盘算:头狼毛色灰黄,体型最大,是领头的;左边那匹瘦些,动作肯定灵,负责绕后包抄;右边的站在土坡上,占着高地,随时能扑下来。
不得不佩服狼的协同作战能力,还互成掎角之势,这狼是不是读过《三国演义》啊,马谡失街亭那段:居高临下,可势如破竹!
换做前世赤手空拳,他周旋片刻也能脱身,可现在手里啥也没有,背上还扛着全家半个月的口粮,山道前后无遮无挡,腹背受敌。
硬拼,必挂彩。
可退无可退,他也不能扔了粮食跑,这十斤白面、十斤玉米面,是苏婉和一一熬过这个冬天的底气;他更不能受伤倒下,家里娘俩还等着他回去。
头狼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呜声,热气从口鼻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白森森的獠牙露在唇外,口水顺着尖牙滴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坑。
它在试探,在等他露怯。
张家梁咬了咬牙,脚底下慢慢往后蹭,想找个土坡靠住后背,先把身后的威胁挡住。可他动一下,头狼就往前挪一步,爪子踩在雪上悄无声息,只留下几个深深的爪印,节奏稳得吓人。
左侧的狼开始慢慢绕圈,踩着碎步往他身后摸。
张家梁眼角余光扫到脚边斜躺着一根手腕粗的枯桦木棍,约莫两尺来长,应该是山里人砍柴落下的。
他心里猛地一动——早年听老猎人说过,狼这东西最是奸猾,却天生怕猎人的枪,你哪怕捡根棍子猫腰一比划,它都得犯嘀咕,不敢轻易往前凑。
趁着左侧的狼被刀光逼退的间隙,他猛地猫下腰,一把抄起那根硬邦邦的桦木棍,右手攥着棍尾,左手托住棍身,顺势就把棍子端成了持枪瞄准的姿势,棍口死死对准最前头的头狼。他身子压得很低,肩膀绷成一条直线,眼神冷得像冰,那架势跟山里扛着猎枪的老猎户一模一样。
头狼本来正往前挪,见他忽然猫腰抄起家伙,又摆出这么个架势,绿幽幽的眼睛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顿住了。
它往后缩了缩脖子,喉咙里的低吼都卡了半拍,显然是认这个“枪”的架势,旁边正准备绕后的两匹狼也跟着停了,不安地刨着雪,没敢再贸然往前。
就这短短几秒的震慑,给张家梁硬生生挤出了喘息的余地。
他握着木棍的手稳如磐石,身子慢慢往后退,一点点往土坡方向靠,后背终于贴上了冰冷的冻土——好歹不用再腹背受敌了。
可这震慑也就撑了半分钟。
头狼何等狡猾,盯着那根棍子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试探着挪了小半步,鼻子使劲嗅了嗅。没有火药味,也没有猎枪铁器的冷腥气,就是根普通的枯木头。
它当即识破了这虚张声势的架势,喉咙里的低吼瞬间拔高了调门,前爪狠狠刨了两下雪,灰黄色的毛彻底炸了起来。左右两匹狼见头狼不再忌惮,也跟着重新压低了身子,绿幽幽的眼睛里凶光更盛,包围圈又开始慢慢收紧。
张家梁心里一沉。
老猎人的法子只能唬一时,到底骗不了这群成了精的饿狼。
他双手攥紧桦木棍,棍头斜指地面,摆出了近身搏杀的架势,背靠土坡,好歹不用防着身后,他能专心对付正面的三匹狼。
他刚把猪肉炖土豆放在一旁,右面的青狼率先发难。
它后腿一蹬,整匹狼带着腥风直扑过来,张开的大嘴直奔他的咽喉,张家梁侧身错步,双手抡起木棍,照着狼腰就狠狠砸了下去——老辈人都说狼是“铜头铁骨麻杆腰”,腰是最脆的死穴。
“咚”的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这狼腰上。
那青狼发出一声尖厉的哀嚎,横着摔出去两米多远,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半天没爬起来。
可没等他喘口气,左侧的瘦狼借着他挥棍的空当,猛地窜了上来,爪子直奔他的脸。张家梁来不及回棍,左手猛地一挥,迎着狼爪就挡了过去。“嗤”的一声,拳头撞上了狼爪,那狼的飞扑力道很大,爪尖还是扫过了他的左胳膊。
棉袄布片翻飞,棉絮混着血珠溅在雪地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整条胳膊,伤口被冷风一吹,冻得发麻。
张家梁咬着牙没吭声,抬起右脚直接踢在那狼的下颚位置,将它直接踢飞出去,紧接着脚下又退了半步,后背死死贴住土坡。
那头狼眼见这人如此勇猛,也有些投鼠忌器,它低嚎着招呼同伴,三匹狼呈扇形散开,呈包围姿势,包围圈渐渐缩小,摆明了要耗消耗他的力气,在一起进攻。
天寒地冻,张家梁手里的木棍越抡越沉,胳膊上的伤口冻得发僵,连握棍的指节都开始打颤,零下二十几度的天,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刚流到下巴就冻成了冰碴。
他知道这么撑,撑不了多久了,再耗下去,不用狼咬,冻都要冻得失去力气。
头狼似乎也看出来他快撑不住了,往后退了两步,和另外两匹狼呈三角站位,同时伏低了身子。
这是要三面同时扑击、决一死战的架势。
张家梁深吸一口冷气,把木棍横在身前,柴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盯着头狼的眼睛,已经做好了拼命的打算,哪怕拼着被咬断胳膊,也要一棍砸碎头狼的脑袋。
三匹狼同时蹬腿,三道黑影腾空而起,腥臭的风瞬间裹住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山道拐角处猛地炸起一声粗亮的嘶吼:“家梁!”
紧着用,一团通红的火光紧飞撞了进来,桦木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舌窜起半尺高,瞬间把整片雪地照得亮堂。
腾空的三匹狼像被烫了一样,硬生生扭着身子往回躲,那灰狼最惨,本来就受了伤,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张家文举着火把大步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挡在张家梁身前,火把往前狠狠一递,火星子溅得老远,嗓门震得山坳都发响:“畜生!敢动我弟!烧不死你们!来呀,来”
熊熊火光逼得狼群连连后退,绿幽幽的眼睛在火光里缩成了两道细缝。
头狼不甘心地低嚎了两声,终究怕这能烧穿皮肉的明火,而且两个成年人,它们即使胜了怕是也会身受重伤,而在冬天的野外,受伤就意味着死亡。
那头狼权衡一会儿,果断带着两匹伤狼极其不甘地退进了密林深处,转眼就没了踪影,只留下雪地上一串带血的爪印。
直到林子里彻底没了动静,张家梁才松了手里木棍,后背的棉袄早就被冷汗浸透了,腿肚子微微发颤,刚才那一下,真是踩着鬼门关走了一遭。
必须尽快恢复巅峰的战斗力,必须,马上。
张家文转过身,火把照见他胳膊上划破的口子、撕烂的棉袄和脸上的雪沫子,脸色瞬间就沉了:“你看看你!小孩儿啊?非要赶夜路!不行就在县里住一晚呗,这我要是再晚来半步,你还能站在这儿?”
他嘴上骂得凶,手却赶紧把火把递过来让他暖着,又伸手去撸他的袖子看伤口,指尖都带着抖:“划得深不深?哎呀这一道子,赶紧回家用布包上,别冻着了,冻了要烂的!”
“不深,就蹭破点皮。”张家梁缓过劲来,摇了摇头。
他看着大哥冻得通红的脸,眉毛上都结了霜,手里的火把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心里头暖烘烘的,他大哥没他帅,也没他高,但是他才是家里真正的顶梁柱。
每次嘴上骂得凶,却从没真不管过他。
今天要是没大哥赶来,后果他真不敢想。
“城里耽误了点事,回来晚了,让哥操心了。”他弯腰重新扛起米面袋子,胳膊动的时候扯到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张家文举着火把走在外侧,把路照得亮堂堂的,嘴里还叨叨,“你得感谢小婉,她看你一直没回来,带着小一一来我家找我,我们在家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影,我就劝她说你可能今天不回来了,小婉说,你答应她了,一定会回来,我这跟你嫂子一合计,赶紧劈了根桦木点着火把来接你。
还好来得及时,再晚个两分钟……”
他没往下说,叹了口气,又问:“看你扛这么些东西这么晚往回赶,行,真是想好了,狍子皮卖了?”
大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卖那个狍子皮卖九块五,置了米面盐布,还剩点零钱。”
张家文“嚯”了一声,点了点头。
又道:“走回家,你嫂子在家烧着热水呢,回去先喝口热的暖暖,一一和小婉也在家里等,小丫头一直问我爹爹啥时候回来,可盼着你了。”
兄弟俩踩着积雪往前走,火把的光在黑夜里劈出一条暖路,连呼啸的寒风都好像软了几分。
张家梁摸了摸怀里的糖葫芦,还好好的,糖壳没碎。
这种有人爱,有人想的日子,真好。
(别急别急,男主马上崛起)
又是爆发的一大章,记得给点赞收藏啊,谢谢各位义父义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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