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院门关严，大部分的风雪被隔在墙外，这破门，一定要尽快修好，不然迟早得散架子。
锅里的狍子肉汤依旧咕嘟作响，醇厚的肉香裹着温热的水汽，填满了狭小的屋子，驱散了连日来积在屋子里的寒凉。
一一正眼巴巴的盯着冒着热气的锅檐不肯移开视线，这肉太香了，鼻尖萦绕着从未有过的荤香，口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真是个小馋猫。
苏婉收拾着灶边杂物，指尖还留着火炉的暖意，看向沉稳打理物件的张家梁，心绪复杂难言，往日里人人唾弃、嗜赌懒惰的男人，短短时日脱胎换骨，扛事顾家，这般转变实在如梦似幻，她不敢深究缘由，只盼这份安稳能够长久存续。
掀开锅盖。
狍子肉已被炖煮得酥烂入味，肉汤表层浮起一层清亮油花，仅凭野味本身的鲜香便足以诱人。
撒上一把葱花，张家梁直接用大盆盛上满满一盆，这一顿，往饱了、往撑了吃。
眼下家中虽有外债未清，家底单薄，但凭自己有知识，有本事，还有啥过不去的火焰山。
肉盆被端上小炕桌，热气裹着鲜气直往鼻子里钻，一一扒着桌沿直咽口水，小鼻子一耸一耸的，长这么大她还从没闻过这么香的肉味，这可不是上次的鱼肉，刺多，还没多少肉，这一大块一大块的，看中流口水。
张家梁不禁笑了笑，拣了块最嫩的腿肉，吹得温凉了递到她嘴边，小丫头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就亮了，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连话都顾不上说。
“慢慢吃，烫！”
苏婉吃的很文雅，她捧着碗，起先只小口抿汤，鲜醇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了。
她抬眼瞧见女儿吃得满脸油光，嘴角还沾着细碎的肉沫，正伸着小舌头一点点舔干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张家梁又往她碗里夹了两块精肉，她刚要推，就对上男人望过来的眼神，沉沉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你也多吃点，这些日子亏着你了。”
她没再推辞，低头慢慢吃着，肉炖得酥烂，一抿就化，油花润得嘴唇发亮。
张家梁更直接，抄起半根炖得酱色油亮的狍子前腿，他也能不能苛待自己，他是家里顶梁柱，不吃饱了怎么行，反正肉也够。
他猛的咬下一大口，肉早酥烂脱骨，瘦肉紧实不柴，肉皮软糯黏牙，醇厚油香裹着野鲜在嘴里散开，这才是真正的野味。
嚼着嚼着他心里就泛起了念想，这时候要是能有几枚炕洞烧得焦糊的红辣椒就好了，撕成细块拌点大酱蘸着吃，辣得人直吸溜，或者撒到汤里吃喝汤泡饭，那才是真的洋巴（嘚瑟牛波得意思），可惜眼下家里穷的饭都吃不上，哪趁那稀罕玩意。
炕桌上只有喝汤的轻响和咀嚼下咽吧唧嘴的声音，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暖得不像话。一碗肉汤下肚，一一捧着空碗还舍不得放，小舌头把碗边舔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靠在苏婉怀里满足地叹气：“娘，肉真香，要是以后天天吃肉就好？”
苏婉摸着女儿的发顶，看向对面啃着骨头的张家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声应道：“能，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吃上。”
一顿饭吃完，窗外已是月上中天，炕桌上的煤油灯也燃烧殆尽。
冬日昼短，不过半碗汤的工夫，院里就只剩风雪扫过墙根的簌簌声，苏婉端着碗筷去灶房刷洗，指尖刚碰到凉水，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把瓷碗接了过去。
“我来洗，你烤烤火。”男人的声音落在耳边，有点痒，那声音带着点烟火气的沉，苏婉猛地缩回手，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掌心，烫得她连忙垂眼，耳尖悄没声地泛了热。
她站在灶边没走，看着男人挽着袖口，就着锅里的温水刷碗，动作算不上麻利，却格外认真。
灶坑里燃起的柴火落在他侧脸，把下颌线的轮廓拓得柔和，她一时竟有些晃神——这副安稳过日子的模样，是她盼了多少年都没盼到的。
张家梁擦干净手转身，正撞上她来不及收回去的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婉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边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没戳破她的局促，因为自己也是母胎单身，对感情的事儿说白了也是白纸一张。
“咳，明儿我进趟县城，把这张狍子皮卖了，再置办点米面布料，山路远，我天不亮就走，你和一一在家好好待着。”
“这么急？”苏婉抬头看他，眼里带着难以隐藏的担忧，“雪还没停，山路滑，要不等天暖点再去？”
“早去早回，家里等着用，我一定回来。”张家梁语气笃定，目光落在她脸上，软了几分，“放心，我心里有数。”
灶坑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得很近。苏婉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被他明亮的双眼看得心头发烫，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转身去翻箱倒柜，找出那件缝补得最厚实的旧棉袄搁在炕头，预备他明天穿。
待哄睡了一一，屋里彻底静下来。没点灯张家梁坐在炕沿，借着月光看着身边女人低头铺被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散在鬓边的碎发。
苏婉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躲开，只垂着睫毛，声音细若蚊蚋：“快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低低应了一声，收了手。两人并排躺在炕上，中间仍是隔着小丫头，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近。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暖得很，苏婉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心里头一次踏实得落了地。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张家梁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他没点灯，摸着黑把狍子皮用粗布层层裹好捆在背上，刚直起身，就见苏婉也披着衣服坐了起来，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杂粮窝头。
“醒了？”她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伸手把两个包好窝头和一块干肉塞进他怀里，“揣好了，昨天去大哥家送肉，大嫂给的，路上吃，路滑别走太快。”
“知道了。”张家梁接过棉袄穿上，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很轻，“你再睡会儿，一一还没醒了别让她出门跑，还有不管谁敲门都别开，等我回来。”
苏婉点点头，送他到院门口，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才轻轻合上了门。
此时天还没有大亮，村里还静着，只有早起扫雪的人家隐约传出响动，东北人的冬，是真安静。
积雪覆盖的山野土路甚至比冰面还滑，寒风裹挟碎雪割面刺骨，但对拥有前世野外生存经历的张家梁而言并不算难事。他踩着冻硬的雪壳稳步前行，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路。
这趟进城卖皮子，说到底只是权宜之计。靠山吃山能解燃眉之急，能还清外债、让妻女吃上饱饭，却撑不起长远的日子。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年月最让人踏实体面的工作的还是国营厂的正式工——月月领固定工资，粮票布票油票按月发，看病有公费医疗，退休还有退休金，是实打实的铁饭碗。
等手里攒出一笔活钱，他打算托人打听打听县里厂子的招工门路，哪怕先从临时工做起，凭自己的为人处世，再花点钱运作运作，应该能转成正式工，那家里的根就算扎稳了，苏婉和一一日后也能跟着落个城镇户口，不用再在村里受穷。
念头一转，又落到了高考上。
七七年恢复高考的事他记着，到如今政策早已稳当，考上大学就是国家干部，毕业统一分配工作，那才是真正跳出农门的路子，前世他入伍参军，摸过枪也啃过书，读过军校，文化底子不算薄，不然也不能成为特种兵王啊，没知识在哪都白费，真要沉下心熬几个月复习，应该问题不大，至于再当兵？不到万不得已他应该不会考虑。
但眼下家里的光景摆在这里，外债没清，妻女无人照料，他不可能拍拍屁股就去念书。这事得往后排，等手上有余钱，再慢慢筹备考学的事，书本啥的，哪个都得要钱，他比旁人多了几十年的先知，早做布局，总不会错。
至于做买卖经商，他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眼下时机还没完全到。
如今虽说县城里已经有了零星摆摊的个体户，政策上也松了些口子，可“投机倒把”这顶帽子还沉甸甸压着，普通人私下倒腾东西风险不小，犯不上刚翻身就踩红线。
但他心里有数，用不了几年政策会彻底放开，八四年往后城市经济体制一改革，正经办个个体营业执照做买卖就是光明正大的事，到时候才是真正的风口。现在先靠着给饭店供货攒本钱、攒人脉，摸透县里的山货行情，等政策彻底松绑那天，他就能直接支起摊子，收山里的货往外卖，甚至开个正经的山货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稳步赶路两个多小时后，这身体也是越走越热乎，八十年代古朴的县城轮廓映入眼帘：低矮红砖瓦房错落排布，街道混杂泥土碎石，两侧堆满清扫后的积雪，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行往来，这玩意现在的排面堪比后世的小轿车，甚至有过之而不及，不是谁都能买的起的，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这谁要是骑着一辆回农村，大姑娘小媳妇儿的都能围着你看。
问人打听了一下，走不到半小时，供销社红漆大门敞立街边，是整座县城货品最全、公信力最高的去处。
张家梁径直走入国营供销社，店内玻璃柜台一尘不染，米面布匹、日用百货规整陈列，带着一种这个年代独有的清香味道。
几个当班营业员抓着瓜子聚在一起，不知在聊着什么。
他也没在意，直接解开外层粗布，将品相完好、绒毛密实无破损的冬季狍子皮平铺展示出来，整张皮子幅面宽大，毛根粗壮绒层厚实，皮板完整没有一处刀伤划痕，是实打实的上等货。
“您好同志，请问一下，这里收皮子吗？？”
守着山货柜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营业员，正低头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也只掀了掀眼皮，见他一身乡下打扮，裤脚还沾着雪泥，当即又垂下眼去，指尖的毛线针挑得飞快，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买东西那边看，卖山货等会儿，没见忙着呢。”
这便是国营供销社的常态，端着铁饭碗的营业员个个眼高于顶，素来不把进村卖货的庄户人放在眼里。
张家梁也不恼，什么年代不这样？
刚要再开口再问问，旁边布匹柜台转过来个年轻圆脸姑娘，瞧着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两根油黑的麻花辫，洗得发白的工装穿得周周正正，长相甜美，眉眼清秀。
她方才就往这边瞥了好几眼，眼前这小伙子身形挺拔，眉眼深邃周正，虽说穿得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半点没有寻常村里汉子的邋遢委琐，和这满是烟火气的供销社一比，竟格外扎眼。
这玩意你看，啥年代都得靠脸吃饭，长得帅啥时候他都好使，像作者这么帅的，就是好用。
她攥了攥手里的软尺，快步走了过来，先冲那老营业员说了句“张姨我来帮你盯会儿”，转头看向张家梁时，脸颊微微泛着点浅粉，语气却放得柔和：“同志，你是来卖山货的？拿出来我先看看成色。”
张家梁点点头，伸手将狍子皮平铺在柜台上。
姑娘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皮毛，眼里闪过点惊讶，她虽不精通验收，却也看得出这皮子成色极好，抬头冲他笑了笑：“这皮子看着真好，你稍等，我去喊李师傅过来验收，他是咱们这儿管山货评级的老师傅。”
说罢转身快步往后院去，没片刻便领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走了过来。
老师傅扶了扶镜架，指尖顺着毛路反复摩挲，又翻过皮板查验成色，连连点头：“好皮子！入冬刚打的肥狍子，处理得干净，没糟践东西，按一等品收。”
一旁的张姨闻言也停下了手里的毛线针，探头过来看了两眼，嘴角撇了撇，没再说风凉话。
老师傅拿过算盘噼啪拨弄两下，报出实价：“按县里统一收购价，一等狍皮每张九块五，现金结账，要不要兑点布票粮票？”
这个价格比村里小贩开的五块钱高出近一倍，公道实在。张家梁微微颔首：“直接结现金就行。”
眼下吃饭最要紧，别的东西先往后稍一稍。
老师傅麻利开好收购单据，数出九张一元纸币、一枚五角硬币，整整齐齐推到柜台边。那年轻姑娘站在一旁，看着他接过钱时指尖骨节分明，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工装衣角。
带着油墨气息的钞票握在手里，踏实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这是他重生后，靠本事挣来的第一笔整钱。
他小心翼翼的对折好，揣进内里的贴身衣兜。
辞别供销社工作人员，张家梁直奔县城中心的工农国营饭店，正事儿不能忘。
饭店门面周正，水泥地面擦得发亮，店内桌椅皆是实木打制，此刻已到饭点，客人不多，这年月能下的起饭店的人真不多，光有钱不行，你同样得有票。
整个大堂里飘着各种各样煎炒烹炸的菜品味道，闻着让人口水直流。
张家梁直接礼貌周全地讲明来意，服务员叫他言之有据，也没为难他，带着他往后厨走。
后厨正飘出浓郁的酱香与肉香。管事李师傅正站在柜台边核对当日食材台账，眉头微蹙——冬日里鲜货少，荤食货源紧，老主顾都念叨着想吃口新鲜野味。
见到大师傅，张家梁坦言自己是山下村的猎户，能稳定进山猎取狍子、野兔、野鸡等合规野味，肉质新鲜现打现送，价格公道，可长期定点供货，这次他没带狍子肉，一是家里没吃的，再一个，这狍子是用来给家人和自己补身体，所以就先不卖了，反正他身体恢复好了，啥野物也不是问题。
李师傅本就为货源发愁，听闻此言当即来了兴致，又见张家梁谈吐沉稳、行事坦荡，并非油滑奸商，便拉着他在桌边坐下细谈。两人几番核对品类、定价与交货周期，最终敲定初步约定：狍子肉按九毛5一斤结算，野兔、野鸡按质论价，送货直接送到后厨验收，钱款当面结清。
张家梁拉着李师傅的手说：狍子肉他就要9毛一斤，多的他不要。
听的李师傅一愣，随即露出个你小子懂事的表情。
谈完正事，张家梁掏钱打包了一份土豆炖猪肉、四个白面馒头。
炖肉七毛钱一大份，肉块足实汤汁浓郁；馒头五分钱一个，李师傅还挑大个的给他拿，这馒头一看暄软筋道，口感极好，两样加起来一共拢共九毛钱。他自己半点没动，用纸盒包得严实揣进怀里，就怕凉了，所幸棉衣勾大，也暗自庆幸，这是原主给他留下的家底。
办妥两件大事，张家梁折返供销社，按着心里早盘算好的量置办家用。
他先踱到粮油柜台，称了十斤不用粮票的议价白面，三毛八一斤，算下来三块八整，又买了十斤玉米面，两毛五一斤，拢共花了六块三钱，营业员用牛皮纸袋装好扎紧递到他手边，这钱就不剩啥了，剩下的钱他又细细匀开，称了一斤粗盐花了一毛三，拿了块香皂一块一，最后到糖果柜称了二两水果糖，七毛五一斤，算下来一毛五，用油纸包得严实，揣进贴胸口的衣兜，留着给依依解馋。
营业员把几样货品的钱数拢在一处，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报出总数七块六毛八元。张家梁把手里的钱悉数递过去，加上先前在国营饭店花的九毛，刚卖皮子得来的九块五，最后只找回九毛钱二分，被他随手揣进了外衣口袋。
打包妥当全部物件，张家梁背起行囊踏上返程路途。一路风雪虽寒，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狍子变成资金，呃，虽然都花完了。
但供销社完成正规交易，国营饭店敲定长期供货渠道，如今也算有了一点保障，越想他的心情就更愉悦，掏出窝窝头吃了一口，顾不上噎得慌，快步的往家赶去，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天黑前就能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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