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一干人全部押回所里,审讯室的灯熬了一整夜。吴老头吐出来的转账记录,和***、望亲桥摆摊那人的收款明细完全对得上,底下所有人的提成,都是一张匿名银行卡统一打款,开户行落在邻县平溪村。
周明把一沓打印出来的流水单铺在办公桌上,指尖戳着最末尾一笔转账,三天前刚走的账。
“平溪村就是主谋老家,石凳显字、阴契、丧戏勾人这套完整路子,全是这人年轻时候捣鼓出来的。底下所有跑腿的,只认得典当铺那个戴黑面具的中间人,那人隔半个月往乡下跑一趟,要么走公路,要么顺后山小河划船,把抓来的人往老宅送。”
孙晓梅坐在旁边翻戏院搜出来的登记本,纸页边角沾着干黄纸渣,每一页都记着受害者年纪、过世亲人、心思轻重。她指尖顿在一行名字上,是当初和她一起关在防空洞二层的中年大姐,上个月刚被转运走,本子上明明白白标了去向:平溪老宅。
“他们专挑执念最重的人往乡下送,关起来到底要做什么?”晓梅抬眼,眉头拧得很紧,“防空洞、戏台底下已经够压抑,乡下院子偏僻,真出事了连个求救的路人都碰不到。”
“***之前漏过一句,上头说攒够一堆人的念想,就能换回自家走掉的亲人。”我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帆布包,“说白了就是自己钻死胡同走不出来,拉着一堆伤心人陪他熬,拿别人的难过换钱。”
周明敲定第二天一早就动身,我、晓梅,再加两个有多年办案经验的老民警,两台警车往邻县赶。出发前得跑几户获救受害者家里问话,多攒点主谋年轻时的零碎旧事,再把所有物证分袋装好,阴契、迷香、登记册、录像录音,一件都不能落下。
上午分头跑家属住处,全是老小区矮楼。第一户是望亲桥失踪两年姑娘的母亲,五十多岁,客厅正中间摆着女儿黑白照,一提孩子眼泪当场就崩。
“当初姑娘刷短视频看见老桥的说法,她爸走得早,天天躲屋里哭,半夜偷偷溜出去,再也没回来。我跑遍公园、老街、派出所,逢人就拉住路人问,旁人都劝我别钻牛角尖,说我是想孩子想疯了。前阵子派出所打电话说人找着了,我赶过去见她,瘦得脱了形,嘴里成天念叨她爸,我心口跟被钝刀子割一样。”
阿姨端来两杯凉白开,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放,反反复复道谢:“多亏你肯一点点挖线索,不然我们这辈子都不知道孩子困在哪。那些拿旁人伤心事捞黑心钱的,一定要查到底。”
安抚完阿姨,我们又赶去另一户,三年前公园失踪的小伙子家。这男生是想念溺水没了的妹妹被骗走,救出来之后精神还没完全缓过来,坐在房间里反复摩挲妹妹留下的旧玩偶。
他母亲跟我们唠本地旧事,几十年前确实有走阴的老法子,拿艾草、草木灰调药水,石头上显字哄伤心人,本意是安抚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拿去改造成害人的圈套。
跑完整五户人家,天已经擦黑。所有人的口述凑在一块,能捋出一条重合的线:主谋年轻时候在乡下跟着一个走阴先生打下手,师傅过世后,他把那些温和的民俗法子改得阴毒,专挑刚丧亲、情绪绷不住的人下套。
回出租屋,晓梅坐在桌边整理各家笔录,我翻出外婆留给我的旧民俗小册子,里头清清楚楚写着阴写药水、引魂香、丧戏原本的用处。
“外婆以前跟我说,旧时走阴人做这些,是帮活着的人放下心结,不会关人、胁迫人。”我指着册子泛黄的字迹,“这人完全反着来,自己女儿走了放不下,就拉着一堆人陪他困在回忆里。”
半夜周明发来消息,主谋本名李守义,五十八岁,二十年前女儿下河捞水草淹死,老伴没过半年也垮了身子跟着走,偌大院子只剩他孤身一人。之后他闭门不出,到处收丧葬相关的旧书,十年前搬去平溪村老宅住,再也没踏进城。
所有线索兜兜转转,最后全扎在平溪村李家老宅。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们在派出所门口汇合,两台车,一台坐民警,一台我和晓梅随行。出城往邻县走,平整柏油路慢慢变成坑洼水泥路,越靠近村子,路边人烟越少,连片稻田,零星几间土坯老房。
村口就一间小卖部,七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门口剥毛豆。周明上前亮证件,打听李家老宅的位置。
老头听见李守义三个字,手上毛豆直接往盆里一丢,左右扫一圈确认没人,才压着嗓子说话。
“那老疯子,住村子最里头靠山的院子,院门常年锁死,夜里院里总唱戏、烧黄纸,一股子呛人的艾草苦味。隔半个月就有个戴黑面具的男人,夜里划船从后山小河过来,天不亮就走,拎着大包被褥,看着不像正经东西。村里有人好奇往院里瞟两眼,被他拿木棍追着骂半条巷子,我们都躲着走。”
老头又补了几句,当年他女儿没了之后,李守义直接魔怔了,逢人就说自己有法子能再见闺女,到处拉村里人试他配的草药香,村里人嫌他晦气,慢慢就不跟他来往,最后干脆闭门不出,彻底断了和村子的往来。
谢过老头,我们顺着村道往靠山的院子走,整条巷子看不到几个村民,家家户户院门紧闭,路边野草长到膝盖高。
李家老宅在巷子最尽头,两米多高青砖院墙,门外缠满干枯荆棘,两扇木门挂着锈死的大锁,墙缝里飘出来的艾草混黄纸味,和戏院、防空洞的迷香一模一样。
周明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分两队布控:两个民警绕后山堵死河道出口,剩下的守前门,我和晓梅蹲侧面矮墙下,随时报院里动静。
“墙侧边有块塌了的缺口,能看清院里全貌,先别硬闯,摸清里面看守和人质数量,别闹出伤人的事。”
我踩着路边堆的柴火垛爬上矮墙,院里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院子正中摆一张青砂石凳,跟城西公园那张纹路、款式分毫不差,凳面渗着淡灰字迹,是提前抹好的阴写药水。东边厢房堆成捆艾草、黄纸、一摞摞民俗旧书,西边一间瓦房锁得严实,窗户糊着厚黑布,里面断断续续飘出小声啜泣,一看就是关着刚转运来的受害者。
院子角落站两个壮年看守,手里攥着木棍来回踱步,时不时往瓦房门口瞟。戏台、老桥、典当铺的帮手全抓完了,这俩是李守义贴身的心腹。
最里头堂屋门敞着,一个背驼的老头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小姑娘旧照片,指尖来回摩挲,不用多说,就是主谋李守义。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本手写账本,二十年来所有受害者的名字、执念轻重、转运时间全记在上面,是整套骗局最核心的底子。
晓梅扒着我肩膀小声嘀咕:“这石凳跟公园那个完全复刻,他直接把整套骗人的路子搬回自己老家了。”
我举着微型摄像头,把院里布局、看守、李守义的动作全录下来,视频实时传给墙下的周明。
没等拍两分钟,堂屋里的李守义忽然抬头,直直看向矮墙这边,把照片往桌上一放,冲两个看守大喊:“去墙边看看,外头有人。”
俩看守拎着木棍直奔我们藏身的矮墙,脚步声踩石板咚咚响。我赶紧拉着晓梅从柴火垛跳下来,快步退到巷口和民警汇合。
“暴露了,直接破门控制。”周明抄起警棍,“分两路,一队按住两个看守,一队进堂屋扣李守义,重点护住西边瓦房的人质,别刺激看守动手。”
门锁很快被撬开,众人一窝蜂冲进去,院里两个看守来不及反抗,当场按在石凳边上。李守义坐在堂屋不动,怀里死死攥着女儿照片,眼神空洞,一点不挣扎。
“我只是想再见我闺女,我没害人。”他嗓子沙哑,嘴里反复念叨,“那些人是自己想来见亲人,跟我没关系。”
周明把流水单、一沓登记册拍在桌上:“二十年,十九起失踪报案,十几个人被长期关起来限制自由,靠迷香、编出来的民俗谎话控制人,拿别人的伤心赚钱,你还说没害人?”
李守义垂着头闷了半天,才慢慢开口,藏了二十年的偏执与荒唐,终于全摊开在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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