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月亮吧。自古以来被叫过多少名字——太阴、玉蟾、婵娟。诗人写它,情人看它,离乡的人把思念挂在上面,团圆的人把酒对着它喝。它被认定是温柔的、寂静的、亘古不变的。美好的象征,浪漫的化身。但如果这种意象被拧成超自然现象——会是什么样子?”
棘龙的尾巴在老曲脚踝上轻轻绕了一圈,绿眼睛半闭着,没说话。
“承平共和国边境有一种月亮。旧世界的资料里叫它‘伪月’。有人说它是活的——因为它的光会呼吸,明暗交替的节奏像一颗巨大心脏在跳动。有人说它会繁殖——目击记录里它的数量从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三个,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数不清。有人说它是个巨大的月亮——比北极圈上空任何一轮满月都大,大到能占满你整个视野边缘。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相机拍不到,雷达扫不到,记录仪器全部失灵。只有用肉眼能看见——但看见的同时,它就会开始污染你的精神。它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敌人。”
离开承平共和国边境时,老曲把黄金小立方体贴身放进夹克内袋。他和棘龙一路往东北方向,穿过大片农田和荒野,夏末的野草开始泛黄,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凉意。脚下的土地渐渐变硬,冻土层的痕迹从苔藓边缘露出来,空气从凉意变成刺骨的冷。周围的景色开始褪色——灌木从深绿褪成枯黄,苔藓边缘挂着不健康的灰白斑点,云杉的针叶从树梢开始往下枯死,像有什么东西在从上往下吸走这片土地的生命力。他们进入了伪月频发的范围。棘龙把体长从金毛犬大小拉到将近四米,肩胛鳞片微微竖起,帆膜张开了三分之一。
夜幕降临,他们在一片稀疏的针叶林边缘歇脚。天空没有月亮——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但云后面隐约透着一圈极淡的白光。老曲靠着棘龙的腹侧睡着了,帆膜半张着盖在他身上,棘龙的体温透过鳞片渗进夹克。
老曲正在做梦,梦里他站在承平共和国中心广场,手里拿着两袋糖果。棘龙在梦里说我不吃糖。老曲正打算怼回去——腰侧忽然烫了一下。不是温热,是烫。黄金模型的光从夹克内袋里往外迸,暗金色的强光刺穿了他的梦,把他从睡眠深处猛地拽回现实。
他睁开眼。一道绿色的荧光正从森林深处飞过来,拖着极亮的抛物线。老曲翻身用肩膀撞开棘龙,那支箭擦着棘龙的鳞甲飞过,笃一声扎进冻土,箭尾的荧光还在闪。老曲一把将它拔起来,把棘龙拽到一块冰碛石后面。碳纤维箭杆,荧光尾羽,最廉价的破甲箭头。
“有人袭击我们。老总统把我从睡梦里唤醒的。”
棘龙看着那根还在微微发颤的箭杆,沉默了很久。“他很少在这么早的阶段就直接介入——不是托梦,是直接唤醒,精准到秒。你刚才离死亡不够远。”棘龙抬起头,绿眼睛在越来越亮的月光下闪了一下,“不祥之兆。”
他们继续往前走。老曲走了一段,忽然觉得不对劲。脚下明明是冻实的苔原,每一步踩下去都有踩空的感觉。耳朵深处的前庭系统在错误地告诉他在往左偏,但眼睛看到的景物明明没动。他眨了眨眼,眼皮像灌了铅,眼前的针叶林树干在以不规则的频率缓慢扩张。他第一时间去看棘龙——棘龙的绿眼睛没有聚焦,瞳孔散成不正常的圆形,嘴巴微张着,开始呼喊老曲的名字,声嘶力竭,嗓音嘶哑,像一只走丢之后拼命找同伴的野兽。他在原地打转,帆膜全部张开又胡乱闭合,绿眼睛扫过老曲所站的位置,没有停留——像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棘龙我就在——”老曲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知道“我就在这里”几个字怎么写,但它们不肯连在一起。地面在变形,苔藓是某种说不清的灰。树干在往上长,不是长高,是长细。树枝上挂着的不是针叶,是某种暗绿色的丝状条物,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摇摆,摇的方向和重力垂直。伪月。他凭着那股模糊的意识把右手伸进夹克内袋——手指碰到黄金模型的一瞬间,烫感不经过末梢神经,直接烙上脑回路。不是痛感,是存在感。
他费尽全身力气睁开眼睛。视野里全是噪点,噪点的缝隙里有红色——棘龙鳞片的红。他把黄金模型攥在手里,暗金色的光把噪点一层一层剥离。每剥一层那团红色就更清晰一点。然后他听到了棘龙的声音。
“老曲!兄弟兄弟——现在怎么样!老总统也帮了我一把,我刚才看不见你了——”
“还好。”老曲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但意识还在,“伪月。精神污染。我们同时被拉进去了。总统把我们都拉回来了。”他攥着还在发烫的黄金模型,手还在抖。棘龙和他挨着彼此,贴得很紧,尾巴紧紧环住老曲的小腿,帆膜从他肩膀上垂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淡红色的阴影下。伪月的白光还在头顶压着。不远处的针叶林边缘,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重叠。
血腥味从前方飘过来——真正的、温热的、还在流淌的血。他们推开最后几根灌木枝,同时停住了。冰原猛犸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空地,粗壮的四肢、厚重的毛皮、巨大的象牙毫无生气地散落在血泊里。有的被从脊椎中线劈开,内脏还冒着热气;有的被分成好几块。这不是战斗——这些猛犸是被同时切碎的。
然后他们看到了。尸体堆后面,黑暗里浮现出两团白色的光——两只眼睛,悬在树干之间。然后是牙齿,一排排尖牙利齿,在黑暗中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不是在咬合,是在笑。牙齿之外的轮廓完全看不清楚,只有眼睛和牙齿悬在黑暗里,弯成一道诡异的笑容。那东西非常大,眼睛离地面少说也有十几米。
“跑。”棘龙低吼。
他们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连续的巨响——那东西的爪子扫过针叶林,比人还粗的树干被拦腰斩断,断面参差不齐,碎木屑和针叶在空中炸成一片灰绿色的雾。老曲在奔跑中被迫眨眼——第一次眨眼,头顶的伪月比刚才大了一圈,月光更亮,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开。第二次眨眼,伪月变小了,缩成一轮极亮的光点,但光点周围多了一层模糊的光晕,像一颗正在收缩的心脏。第三次眨眼——伪月的数量变了,不再是单独一轮,而是三个较小的光团,呈品字形排列,彼此之间连着极细的白色光线,像是正在分裂的细胞。第四次眨眼,三个光团又合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边缘层层叠叠,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白光。会呼吸。是活的。重重叠叠——是大月亮。数目增加——会繁殖。老曲每一次眨眼,伪月都在变。它在呼吸,在移动,在分裂,在重组。它是活的。它在看他们。
老曲一脚踩进冰水混合物,整个人飞出去好几米。他在翻过肩膀时脸朝上,那团重叠的白色月盘在视野里飞速擦过——只一眼。帆布袋里烫得他腰侧一抽,黄金模型把他刚刚开始涣散的意识重新拧了回来。他背靠着冰碛垄喘气,低头一看绊倒他的东西——那只死去的异特龙,惨白,无头,尸体侧倒在苔藓上,像是早就等在原地。他们爬起来继续跑,然后再次被绊倒。还是那只异特龙尸体。鬼打墙。
棘龙把身体横在老曲和那个不断逼近的黑影之间,体长重新拉大,帆膜张开的幅面遮住大片惨白月光。“前面有个山洞——冻土和岩石交界处的浅穴。进去!”
他们钻进山洞。棘龙用尾巴把洞口塞住大半,只留一道通风缝。洞外,那双白色眼睛和弯成诡异弧度的笑齿就停在洞口外面,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们。老曲把黄金模型举在胸前,模型的光在洞壁上晃成摇摆的波纹,暗金色的光墙横在洞口。三者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前进,谁也没有后退。
然后金星亮了。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西边低空的金星忽然亮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冷白色的光穿透伪月残余的薄霭,从洞口斜斜打进来,正照在那个黑影的侧面。黑影后退了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老曲从洞口缝隙往外看——天顶上方,三轮伪月不知何时已经移动了位置,彼此之间拉开完全相等的距离,形成一个标准的等腰三角形,将金星围在中心。三角形缓缓自转,伪月的光从惨白变成暗灰,像是进入了某种休眠周期。
“休息期。”棘龙的声音压在老曲耳边,“等腰三角形环绕是伪月的休息期——它在收缩能量。趁现在,跑。”
他们从山洞里冲出来,在伪月收缩的暗灰色光芒下加速逃离。棘龙的尾巴在奔跑中始终环在老曲身侧,黄金模型的光贴在他胸口,心跳透过鳞片和金属传回来,一下一下。老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诡异的笑脸还停在山洞口,被金星的光芒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但那排尖牙的弧度没有变。它在等伪月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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