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山洞没多远，老曲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极细的破空声。他来不及喊，直接一把推开棘龙——两支弩箭擦着一人一龙的肩膀分别钉进两侧的冻土，尾羽上的荧光涂料在伪月暗灰色的收缩期光芒下闪着惨绿色的光。碳纤维箭杆还在微微发颤。
“又来了！”老曲拔起一根箭，手指在箭杆上捏得发白，“两次了——事不过三，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未落，第三支箭破空而至。老曲侧身让过，箭矢插进身后的云杉树干，没入半截。“第三次！”他咬着牙把箭从树干里拔出来，刚转身想继续跑，第四支箭已经到了——不偏不倚，正正地撞在他胸口。箭头的破甲锥被黄金小立方体的表面弹开，发出一声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箭杆折断，碎片崩到老曲的下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老曲低头看着夹克内袋上被箭头戳破的小孔，黄金模型的光从破口里漏出来，暗金色的，一明一暗，像是被这一箭惊醒了。他的手指探进内袋摸了摸模型表面——没有划痕，没有凹陷，完好无损。但他的脸已经白了，不是吓的，是气的。
“打我，我忍。打棘龙，我也忍。打总统——”他把断箭攥在手心里，碳纤维碎片扎进指腹，疼，但他没松，“神圣的总统被袭击了。他在伪月下护了我们多少次，在精神污染里把我们拽回来多少次。现在连他都要被射一箭？”他把断箭狠狠插进帆布袋外侧的捆扎带里，抬头看了一眼天顶。三轮伪月呈等腰三角形环绕金星，金星正在三角形中心发出不正常的冷白色强光，光越来越亮，像是在用尽力气把伪月往外推。三圈伪月在收缩，但收缩的速度很慢。顶多还能撑不到一小时。
“伪月凌空时间不多了。现在回去追凶手，等伪月重新张开，我们俩都得交代在这。”棘龙把身体横在老曲和箭矢射来的方向之间，帆膜还张着，肩胛上被异特龙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先找安全的地方。金星在替我们争取时间。不能让它白费。”
老曲攥着断箭的手抖了又抖，最后咬着牙把那截箭杆也插进捆扎带里。“走。”
他们找到一条干涸的冰裂隙，裂隙底部覆盖着被风吹积的硬雪，两侧冰壁上挂满了冻成钟乳状的苔藓。棘龙把体型缩到最小钻进裂隙深处，老曲跟着挤进去，背靠着冰壁坐下来。黄金模型的光还在亮，不刺眼，只是稳稳地亮着，把冰壁上映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晕。老曲把模型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谢谢。”他对着模型说。然后抬起头看向裂隙外面。金星正在发疯。三角形的伪月中心那颗冷白色的亮点忽然亮度急剧攀升，从冷白变成刺目的银白，从银白变成一种老曲从没见过的、不属于任何光谱分类的诡异色彩——既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更像是光本身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点燃了。光芒从三角形中心往三个方向同时爆发，三圈伪月被光芒击中后开始剧烈抖动，重重叠叠的月盘像被针戳破的水母，一层一层地塌陷、收缩、消散。那个站在山洞口的诡异生物——浑身漆黑、只露白色眼睛和弯成笑弧的尖牙——在伪月消散的同时开始变淡，黑色的轮廓被金星的光一层一层地削薄，从实体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灰雾，从灰雾变成不存在。金星最后爆闪了一次，然后缓缓退回正常的亮度。
世间恢复平静。老曲靠着冰壁，手还攥着黄金模型，指节发白。棘龙的尾巴环在他小腿上，鳞片冰凉——他也在抖。他们花了好一阵子才接受伪月真的褪去了。晨光从冰裂隙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雪面上，反射成细碎的光斑。没有伪月的惨白，没有鬼打墙，没有重叠的月盘，没有那个弯成诡异弧度的笑。只有普通的、干净的极地黎明。
“算了，继续赶路吧。”老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话音刚落，一道极细的破空声从前方矮坡方向传来，带着荧光尾羽的抛物线直直地飞过来。老曲左手一扬，五指在空中合拢，碳纤维箭杆被他直接抓在手里，箭尾还在手心里震了几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箭——和之前那几支一模一样的规格，一模一样的荧光尾羽，一模一样的廉价破甲箭头。然后他抬起头，和棘龙对视了一眼。棘龙的绿眼睛眯成极细的竖线，帆膜微微张开，不是害怕——是终于等到了。
他们朝箭矢飞来的方向快步走过去。绕过矮坡，坡下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端着一款很特殊的复合弩——弩臂拉距极长，偏心轮比例比普通弩大得多，弓弦紧绷在待发状态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这是为了追求更高初速和更平直的弹道——怪不得之前的弩箭又稳又狠。那人似乎刚反应过来自己射偏了，正在往背包里塞弩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老曲追上去。那人跑得很快，步频极高，靴子在冻土上踩出细碎的闷响。跑着跑着那人突然急刹，身体借着惯性转身，右腿高高扬起——一记高扫腿，直奔老曲的下巴。动作极快，力道也足，看得出是练过的。但他肩膀转动之前老曲已经看到了肩胛骨的预备角度。流云碎岩术从不看招式本身，只看关节的微动。老曲右手上扬，五指扣住那人小腿胫骨外侧，手感极轻，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他不等对方做出下一步反应，手腕一转，那人整个身体被旋转了半圈，老曲顺势把人平举到面前，手臂伸直掂了掂重量。
“嗯，确实挺轻的。”他偏头打量了一下手里举着的这个人——白色内衣打底，外面套着绿色轻质外套，下身是皮质短裙，膝盖上套着护膝，白色过膝袜裹着小腿。墨绿色瞳孔在晨曦里泛着极淡的光泽，鬓角两侧的头发留得比较长，刘海中间垂下来一束，后面的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小得过分，下颌线条柔和，皮肤在极地低温下泛着淡粉色的红晕。老曲捏了捏他小腿后侧的肌肉。“但根据你的身高身材和肌肉线条来看，体脂率肯定挺低吧。捏起来手感也是。平时吃得不多？”
“你——”那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咬着牙用另一条腿猛踢过来，身体在空中扭成一道弧线。老曲手腕又是一拧，那人直接后仰，腿擦着老曲脑袋顶上踢空了。老曲把他摆正，平举在眼前。“现在你在我手中，你任何发力的方向我都能直接感受。我还能看清你的动作，你还反抗什么呢？”
棘龙把掉在地上的复合弩叼起来放到一边，张开嘴刚要说话，老曲抬手拦住了他。他把那人轻轻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肩胛骨外侧，力度刚好让他起不来但不疼。“既然远程攻击是你的力量，那么失去了弩的你又算什么呢？”
那人把脸扭到一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哼”，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起。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老曲松开了膝盖，把弩还给他。他接过弩抱在怀里，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为什么要射我们？”老曲蹲下来平视他。
“我哪知道是你们！”他抬起脸，表情恼羞成怒。近距离看，皮肤很白，衬得那双墨绿色眼睛更亮，眼尾因为刚才的羞怒还泛着未褪干净的薄红。“哈？你们？我这只有夜视仪瞄准器，看那边有特殊热成像我就开火了。谁知道是你们俩——你们俩半夜在伪月下面站着不动，热成像上跟鬼一样！”
老曲从帆布袋捆扎带里抽出那几支箭矢，递过去给他看。“这箭杆上的碳纤维编织纹路，和你弩上的箭一模一样。”
“嘶……”他低头看了看箭，又看了看自己弩上的箭囊，眨了眨眼，刚才的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眼睛看向一边，带着某种不习惯认错的逞强。“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道歉。”老曲言简意赅。他等了片刻，那位被俘虏的年轻人把弩抱得更紧了点，睫毛在晨光里微微抖着。看他半天憋不出话，老曲也不恼，换了个语气：“你这弩改装得不错。偏心轮比例比标准猎弩大一圈，拉距也长，箭速快——射得够狠。下次瞄准之前先看看目标是谁。”说完把那些箭矢收进捆扎带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那人抬头看了老曲一眼，眼神很复杂——有不服，有困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东西。“你这人真奇怪。我拿弩射你那么多次，箭箭都往要害招呼，你明明能还手，却只让我道歉。”他把护膝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我叫小龙。我要去北极另一端找我表哥，正好往北走。”
老曲说，我们有总统的庇佑，不怕伪月，你跟着我们能安全不少。
小龙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他，斜瞥了棘龙一眼，嘀咕了一句“而且你还有只恐龙”。棘龙的尾巴在雪地上轻轻扫了一下，绿眼睛半闭着，不置可否。老曲把护目镜推回鼻梁上，正打算沿着冻土丘陵继续往北极的方向前进。小龙掏手机打算看时间，看了看屏幕，眉毛拧成一团。
“老曲。”
“嗯？”
“你看这个时间。”
老曲凑过去。手机屏幕上的时钟定格在5时60分——不是05:59跳到06:00的正常进位，是硬生生停在60。所有计时软件的秒数纹丝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两人一龙盯着屏幕屏住呼吸。然后数字跳了一下。5时61分。
老曲和小龙同时瞪大眼睛。棘龙的肩胛鳞片全部竖起，帆膜本能地张到最大，绿眼睛死死盯着他们身后。他们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但更远处，金星的光芒正在慢慢变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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