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书房在宅邸东跨院,与账房隔着一道月洞门。沈昭在账房理了三日旧账之后,苏敬身边的老仆便来传话,说东翁请沈小哥到书房一叙。
沈昭踏入书房,先见四壁皆书,自经史子集至海图方志,层层叠叠塞满了整面高架。靠窗设一张紫檀大案,案上铺着宣纸,镇纸是一方青石刻的卧狮,旁边搁着半卷未合拢的《岭外代答》。墙角一只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笔直地上升,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片朦胧。
苏敬已在案后坐了,穿一件半旧的深色道袍,须发半白,目光沉静。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几本账册,正是沈昭这几日誊抄整理的那几本。沈昭注意到,其中一本翻到了「船工工钱五年波动表」那一页,边角有墨笔批注的痕迹。
苏婉清坐在父亲下首的椅子上,面前也放着一盏茶。她没有像寻常闺秀那样垂首避客,而是坦然打量着沈昭,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几分好奇——这便是那个在账房里画出工钱波动表的年轻人。
沈昭整了整衣襟,拱手见礼:「在下沈昭,见过苏员外、苏姑娘。」
苏敬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一停,才缓缓开口:「老夫看了你这几日整理的账册。」他顿了顿,「手法干净,条理分明。账房的老刘头做了二十年,写的东西也不如你清楚。」
沈昭垂手道:「不敢。苏记的账目本身便做得规矩,晚辈只是顺着既有的路子誊了一遍,谈不上本事。」
苏敬放下茶盏,指了指苏婉清:「这是小女婉清。苏家的海贸账目,这几年来都是她在打理。你方才说的那条海路、那艘船的事,跟她说便是。海上生意,她比我熟。」
沈昭转向苏婉清,拱手道:「有劳苏姑娘。」
苏婉清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接道:「家父说,你有一桩大生意要谈?」
沈昭点了下头。他知道跟聪明人说话不必绕弯子。
「我想请苏家出资,造一艘船。」
苏婉清拨茶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语气里带了一丝意外:「造船?」
「一艘福船,底尖面阔,吃水二丈以上,能走远洋。」
她放下茶盏,那一声瓷底触木的轻响落在安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客官可知一艘远洋福船要多少银子?」
「大概知道。」
「多少?」
「连工带料,再加船上器械、水手安家费,少说要五千贯。」沈昭平静地道,「若还要置货,万贯不止。」
苏婉清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种碰到有趣之人的笑,带着三分打量、三分好奇。
「客官倒是做过功课。」
「不做功课,不敢登苏家的门。」
「那你可知道,这临安城里能一口气拿出万贯现银的人家,一只手数得过来?」
「知道。」
「苏家恰在其中一只手指上?」
「是。」
苏婉清的笑容收了收,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既知苏家拿得出这笔钱,客官打算拿什么来换?」
沈昭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案上。那是一幅海图,纸已泛黄泛旧,边角带着水渍和虫蛀的痕迹,少说已有十数年光景。但图上另有多处墨笔补充的痕迹,笔迹尚新,墨色与旧图明显不同,新旧交叠,显得有些驳杂。港口标注用的是极小的楷字,有的地方还标了潮汐时辰和暗礁方位,新笔覆在旧墨之上,隐约能看出原图只画到了三佛齐一带。
苏婉清起身凑近去看,先是漫不经心,看了几眼后,神色便渐渐变了。
那图上画的是泉州以南的海路,一路南下,经麻逸、渤泥,斜穿至三佛齐,再从三佛齐向西,绕过天竺南端,直抵大食国的波斯湾。沿途岛屿、港口、季风方向都用蝇头小字标注得密密麻麻,甚至连各处港口出产何物、需用何物交换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幅图是在泉州时从一个老海商手里买来的旧图。」沈昭道,「原图只画到三佛齐,西边的海路和那些港口标注,是我凭记忆添上去的。那位老海商说这幅图是他父亲那一辈传下来的,海上漂泊多年,图在舱底沤了十来年,好些地方都洇了。我只能补个大概,未必都准。」
苏婉清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图上,沿着麻逸港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忽然问道:
「你既然说是你添补的,那你说到麻逸,可知道麻逸港外的暗礁在退潮时露出几尺?」
沈昭一愣。他确实在图上标了暗礁方位,但那是以旧图上模糊的痕迹为底描下来的,实际深浅他并未亲眼见过。他沉默了几息,才道:「这个……图上只标了方位,没有退潮时的露出高度。我在泉州时只听人提过麻逸港外有礁石,但具体几尺……不知。」
苏婉清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换了个问题:「那渤泥港口外的水流,何时涨潮、何时退潮?」
这一次沈昭答得稍快了些:「晨间卯时涨,午后未时退。但雨季与旱季相差大约半个时辰。」
「雨季差多久?半个时辰还是更多?」
沈昭又卡住了。他皱眉想了想,最终摇了摇头:「准确的时间……我不确定。我没有在渤泥港亲自测过潮水,只能说出大概。」
苏婉清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并未因他的坦诚而减轻,反倒更浓了几分。
「你说你补了西边的海路。那大食国波斯湾的港口,你当真去过?」
「没去过。」沈昭答得干脆,「那条路我并未亲自走完。图上的标注,大半来自泉州蕃商口述,还有一部分是从《岭外代答》和《诸蕃志》里推出来的。」
苏婉清的眉梢微微一动。
「所以你方才说的那些——天竺以西的商机、大食的香料价格——都是纸上谈兵?」
「不全是。」沈昭道,「纸上谈兵的人,不会在账房里算出船工工钱五年的波动。我在泉州待了三年,亲眼见过大食商人运来的货,也跟走过那条路的人聊过。我没走完那条路,但我把能问的都问到了。」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方向问道:
「好,那你说说,从泉州出发到麻逸,十一月和五月出发,季风有何不同?」
沈昭略一思索,答道:「五月出发顺西南季风,船行约十二日可到。十一月出发则要等北风,风向不太对,大约需要二十日上下,还要看中途是否遇上台风。」
「到麻逸的航程,沿途可有淡水补充的岛屿?」
「有。出泉州港后约四日航程,有一处小岛当地人称白沙屿,岛上有淡水。但那个岛在退潮时会露出一片沙滩,船不能靠太近,要放小舟去取水。」沈昭答得比方才流利了些,显然这一段他确实走过或者问得很细。
苏婉清微微点头,又问:「你说你补了三佛齐以西的标注。那你可知道,从天竺南端绕到波斯湾,中间要经过一处叫『狮子口』的海峡,那里水流极急,宋商的船大多不敢过——你图上可标了?」
沈昭一怔,低头看了看图上那片区域,有些尴尬地道:「狮子口……这个名字我未曾听说过。」
「没听说过也敢画?」苏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却没有恶意,「大食商人跟我们提过,说那条海峡窄处不过数里,两边都是峭壁,水流湍急,偏偏又是西行的必经之路。你图上把它画成一片开阔水域——若有人照着你的图走,到了那里怕不吓得掉头。」
沈昭沉默了片刻,坦然道:「我确实不知道有这处海峡。这条标注是我根据几个大食商人的口述拼凑出来的,他们各说各的,我可能把两段路拼错了。」
「那你还敢拿出来?」
「正因为不确定,才更不敢藏着掖着。」沈昭直视着她,「我若把图上的东西都说成是确凿的,那才是害人。哪些是我走过的、哪些是我听来的、哪些是我猜的,我都分得清。这趟试航,就是想验证那些不确定的部分。」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半晌,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苏婉清没有再追问。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图沿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沈昭,目光比方才更锐利了几分。
苏婉清抬起头,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从容的打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审视。
「这图上许多地方,连市舶司的老吏都未必知道。」
「可苏姑娘知道。」沈昭直视着她,「姑娘方才指出麻逸的港口画偏了一线。若非走过那条水路的人,看不出这个。」
苏婉清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上。
「客官好眼力。」她顿了顿,「家父常说我管着苏家的海贸账簿,眼光该比别家小姐毒一些。今日看来,倒被客官将了一军。」
「不敢。在下只是碰巧多走了些地方。」
「走?」她又笑了,这次笑意里带着探究,「客官今年多大就算从娘胎里开始跑海路,也走不了这图上一半。」
沈昭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指了指图上那片广阔的西海,那是波斯湾的位置,然后说道:
「如今大宋的海船,最远只到三佛齐。三佛齐以西的天竺、大食,宋商极少踏足。但那些地方富庶,大食商人自海路运来的香料、宝石、琉璃,在临安卖出的价钱,足有进货的十倍。我在泉州港见过一个大食商人,他从故国带了一船乳香来,不过三年,便在临安买了一间铺面,还娶了当地女子。」沈昭顿了顿,「与其让大食人把货送到三佛齐再转手,为何不自己走这一趟?」
「因为走不了。」苏婉清答得干脆,「天竺以西的海路,风向诡谲,礁石遍布,没有引水人,再大的船也不敢贸然西行。苏家前些年试过一次,船没沉,货也没丢,但来回走了两年整,折损了七成水手。那之后家父便立了规矩,不越三佛齐。」
「如果有引水人呢?」
苏婉清微微一怔。
「如果我能找到走过那条路的人。」沈昭说,「不止一个,而是整条线上都有接应。大食商人能到三佛齐,便是沿途有中转港,一程递一程。大宋的船为何不能反过来,一程递一程地西行?」
「道理上说得通。」苏婉清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案面,「但商路不是画出来的。纸上画一条线容易,真正走起来,沿途各处的人心、规矩、货物真假、秤两出入,处处是坑。」
「所以需要合伙人。」沈昭道,「一个在当地有根基的合伙人。苏家做泉州的市舶生意多年,与三佛齐的蕃商有旧,若能以三佛齐为第一站,先稳住西路,再一步步向前探,最多三年,这条海路便能走通。」
苏婉清没有立刻回应。她低头看着案上那幅海图,指尖沿着泉州到三佛齐的航线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
「你说的这件事,苏家不是没想过。」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家父年轻时曾跟一艘蕃商船到过天竺。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但那趟经历他记了一辈子。他常说,大宋的货物若能直达大食,利润是现在的五倍不止。可惜」她轻轻摇了摇头,「海路太难了。」
「正因为难,才值得做。」沈昭道,「容易的路,早就被人走遍了。」
苏婉清静静听着,手指停下了叩击。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语气不算激昂,甚至有些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那份平淡下面,藏着一种笃定。
她见过的大小海商不下百人,有夸夸其谈的,有舌灿莲花的,有满口仁义实则锱铢必较的。但这个叫沈昭的年轻人,说的话不多,每一句却都落在实处。图纸上的每一笔标注,都像用脚量过一般精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打理苏家海贸账目五年,今日竟被一个陌生年轻人用一张手绘海图和一番笨拙朴直的话说动了心。
没错,笨拙。他说话不像商人那样圆滑,甚至有些生硬,但正因为生硬,反而显得真诚。他方才说「少说要五千贯」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这种淡然,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真本事的人。
「你说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苏婉清问。
「什么?」
「苏家凭什么信你?」
这话问得直接,不留情面。沈昭却觉得松了口气。他怕的是客套,不怕单刀直入。
「苏姑娘问得在理。」他想了想,道,「换作我是你,也不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所以我不求苏家立刻出钱。可以先走一趟近海,泉州到麻逸,一来一回三个月。我带一艘小船,带货去,带货回,让苏家看看我的本事。若赔了或亏了,我分文不取。若赚了」他停了一下,「赚了再谈下一步。」
苏婉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窗外的日光从窗格间斜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细密的格子影。她忽然伸手,将那幅海图轻轻卷了起来。
「这图先留在我这里。」她说。
沈昭没有阻拦。
「我给你三个月。」苏婉清道,「苏家出一艘三百料的船,配足货和人。你走一趟麻逸,货卖多少钱、换回来什么东西,我都不管,但你要把每一笔进出都记成账册,回来交给我看。若账目清楚、盈利在五成以上,苏家便与你谈那艘远洋福船的事。」
沈昭心头一松,正要拱手称谢,苏敬的声音却从案后缓缓传来:
「且慢。」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書房中格外清晰。沈昭的手停在半空,苏婉清也微微一怔,看向父亲。
苏敬没有看女儿,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平静中带着一丝审慎:「你说的那个卖图的泉州老海商,姓甚名谁?在泉州哪条街上营生?」
沈昭一怔,如实答道:「我只知道他姓陈,旁人都称他陈老舵。在泉州城南的番坊附近住,但具体门牌……我未曾问过。那幅图是我替他修了一本旧账之后,他拿来抵工钱的。」
「抵工钱?」苏敬的眉头微微一动。
「是。他在番坊开了间小小的铺面,专卖南洋旧货。我去寻能看懂海路的人,恰好遇上了他。」沈昭说得坦然,没有半分闪避之意。
「嗯。」苏敬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在沈昭脸上停了一停,「你说那位陈老舵跑了二十多年南洋,那他可曾到过三佛齐以西?」
沈昭想了想,道:「他自己说年轻时跟船到过天竺两次,但第三次出海时遇上风暴,船翻了,他抱着块船板漂了两天才被人救起。从那之后他便不再上远洋船,只在近海做些小买卖。」
「翻了船还能活着回来,倒也算命大。」苏敬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案面,「那幅旧图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他父亲又是做什么的?」
「陈老舵说他父亲是漳州一带的海商,年轻时也跑南洋,那条海路便是他父亲那一辈探出来的。后来他父亲在海上没了,图便传到了他手上。」沈昭顿了顿,「不过这些都是他一面之词,晚辈无从考证。」
苏敬闻言,倒多看了沈昭一眼:「你自己说无从考证,倒不怕老夫因此不信你?」
「晚辈若把陈老舵的话当成铁板钉钉的事实来说,那才是欺瞒。实话就是:这幅图的来历,我知道的就这些,信与不信,全凭苏员外判断。」沈昭回答得不卑不亢。
苏敬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倒是个实在人。做生意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满口谎言的,一种是满口真话的。你这个人说话,倒不像是在撒谎。」他顿了顿,「也不像是在说全部的实话——但你至少没有假装自己什么都知道。」
沈昭拱手道:「晚辈不敢在苏员外面前卖弄。」
苏敬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老夫这就派一个可靠的家人,走一趟泉州,去番坊打听这位陈老舵。」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不容商量,「若确有此人、确实有这样一幅旧图从陈老舵手里到了你手上,那你说的话便有了七分可信。到那时,三个月试行的话再作数也不迟。」
沈昭没有犹豫,拱手道:「理当如此。苏员外做事谨慎,晚辈心服。」
苏婉清看了父亲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敬这才转向沈昭,语气缓和了些:「这几日你且先在苏家住下,账房那边若还想看什么旧档,自便就是。泉州来回快则十日,慢则半月,消息一到,老夫立刻给你答复。若那陈老舵之事属实,老夫亲自为你设宴践行。」
沈昭再次拱手:「多谢苏员外。那晚辈便静候佳音了。」
苏婉清站起来,那卷海图握在手中,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锋芒,「泉州的消息传回来之前,你最好没有说谎。苏家的船,不会等一个骗子。即便家父信了你那些话——三个月后你若空手回来,或者根本回不来,苏家就当这艘船沉在了海里,不会替你收尸。」
沈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苏婉清微微一凛。
「没什么。」沈昭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只是觉得,跟苏姑娘谈生意,比跟朝廷那些官老爷打交道痛快得多。」
苏婉清没有接话,只是走回案前,将那幅海图重新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若泉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不假,」她头也不抬地说道,「三日后辰时,清波门外码头,船在那里等你。」
沈昭走到门口,忽又转身:
「苏姑娘」
「嗯?」
「你髻上那根簪子,是白玉的吧?」
苏婉清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触了触发髻。
「成色很好。」沈昭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婉清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发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那幅旧图时的触感。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有被海水浸过的盐渍痕迹,确实像是压了多年的旧物。但那些新添上去的墨迹,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年轻的笃定——跟那个人一样。
她忽然想起父亲方才说的那句话:「知道很多,说明确实下过功夫;不是全知道,反倒可信。」若真是这样,那这个沈昭倒是恰到好处地可信。可万一这也是他算好的呢?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按了下去。不管是真是假,三个月后自见分晓。
苏敬缓缓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半掩的抽屉上,若有所思。
「父亲当真要派人去泉州?」苏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自然。」苏敬放下茶盏,看了女儿一眼,「你方才与他谈了这许久,觉得此人如何?」
苏婉清沉默了一瞬,道:「有胆识,但有些地方说不大通。他知道很多,却又不是全知道。」
「那便是了。」苏敬缓缓道,「知道很多,说明确实走过见过;不是全知道,反倒可信。若他说自己什么都懂、哪里都去过,那才要提防。」
苏婉清站在窗前,望着沈昭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忽然道:
「女儿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若是骗子,那这个局也做得太细了些。」苏婉清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父亲,「一幅半真半假的海图,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再加上一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的姿态——若这是演戏,那这个人的城府深得可怕。」
「若他不是骗子呢?」苏敬问。
「若他不是——」苏婉清垂下眼,「那苏家可能真的要出一艘万贯的船了。」
苏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倒有几分感慨:「婉清,你打理苏家海贸五年,眼光比你父亲准。你要是觉得这人值得一试,父亲不拦你。」
「可父亲方才不是说要派人去泉州?」
「那是规矩,不是态度。」苏敬看着女儿,目光温和,「规矩要做足,但心里要有数。泉州的消息,不过是给这桩生意添一个注脚罢了。」
「那父亲信他?」
「信不信,等泉州的消息回来再说。」苏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斜的日影,「若那位陈老舵确有其人、确有其图,那他的话便有了根基。若查无此人——」他顿了顿,「那便是他编了个好故事。」
苏婉清没有再问。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触碰那幅旧图时的触感。纸很旧,但笔迹很新。就像那个人——年纪轻轻,却像是装了很多年的故事。
她忽然有些恼。不是因为那句夸赞,而是因为那句夸赞来得太自然,不像恭维,倒像随口一说。
更恼的是,她竟记住了。
她拉开抽屉,将那幅海图又取出来,展开看了许久。图上的线条新旧交叠,粗糙处有些潦草,却每一笔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劲头。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她低声自语。
窗外,日影西斜,临安城的暮色正从瓦檐上缓缓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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