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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11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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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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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宅邸坐落在临安城东荐桥门外,临河而建,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运河上粮船货船首尾相连,船夫的号子和扛夫卸货的吆喝声混成一片。苏家府门阔三间,黑漆大门上钉着黄铜门环,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左右,气度不凡。

沈昭跟着苏家管事穿过三重门廊,越往里走,越见气派。廊柱雕缠枝牡丹,檐下悬名家题字匾额,连脚下青砖都磨得光润如玉,映着天光隐隐发亮。此处主人,在这临安城中绝非寻常商贾。

苏家老爷苏敬已在书房中等候。年过五旬,穿一件鸦青色直裰,面容清瘦,双目却极有神。面前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幅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地名,朱笔圈了不少记号。旁边一炉檀香正燃着,青烟袅袅飘散。

「沈公子请坐。」苏敬抬手示意,语气客气却不亲近,「前日公子让岳家小将军传话,说有一桩关乎苏家百年基业的事要当面谈。苏某冒昧相邀,不知公子有何见教?」

「苏员外客气。」沈昭拱手落座,目光扫过案上舆图。那是泉州到南海的海道图,墨迹还新,显然是近日才描过。他心中有了底,「员外方才那句话,说得不够准确。」

苏敬眉头微挑:「何处不准?」

「不是关乎苏家百年基业。」沈昭一字一顿,「是关乎我大宋的百年国运。」

苏敬面色一凝,没有接话。站在一旁侍墨的年轻女子抬起头来。那是苏家长女苏婉清,一袭浅碧褙子搭月白抹胸,下系藕荷长裙,眉目清秀,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她搁下墨锭,静静看着沈昭。

「公子这话说得太重了。」苏敬缓缓道,「苏某不过一介商人,贩些茶叶瓷器、檀香象牙为生,怎担得起国运二字?」

「员外自谦了。」沈昭道,「临安市舶司每年抽解税银三十万贯,苏家在泉州的船队占了其中几成?我在苏家账房的往来底册上翻到一些旧账,粗算下来,苏家大约有福船十余艘、广船七八艘,每年往来占城、三佛齐、阇婆之间,是临安数一数二的商家。不过账册只到咸淳五年,近两年的情形,怕是不准了。」

苏敬眼中精光一闪:「公子对我苏家的事,倒是清楚得很。」

「知己知彼,才好说话。」沈昭笑道,「员外可知,我大宋今年市舶收入有多少?」

苏敬沉吟道:「约莫二百万贯上下?」

「准确说,是二百四十余万贯。」沈昭道,「占朝廷岁入的两成有余。而咸淳六年之前不过一百五十万贯。短短六年,增长六成。」

苏敬微微动容。这些数字虽不完全精确,却大体不差。眼前这个年轻人张口便说出这等内情,显然不是凭空捏造。

「公子从哪里得知这些?」

「一部分是从苏家账房的旧账中推出来的。」沈昭道,「员外家账里的往来簿册,虽不是全部,但进出的流水记得清楚。另一部分是去年在泉州听番商说的,真假各半,我自己拼凑了个大概。」

「泉州市舶司抽解比例是粗色货什一、细色货什三。广州略低,明州略高。走私的数目也是估的——这年头哪个大商家不做些暗渡陈仓的买卖?把这些一合计,数字就出来了,但准不准,我自己也说不好。」

苏婉清忽然开口:「泉州港的抽解率,去年改了新例。粗色从什一改到了什一五,细色从什三提到了什四。咸淳九年的事,公子翻的账册若是之前的,这个数就不对了。」

沈昭一愣,随即拱手:「这倒是不知,多谢苏姑娘指正。」

苏婉清看了父亲一眼,轻声道:「占城的香料,苏家走暗账的不过一两成,没有三成那么多。」

沈昭这次没有辩驳,微微点头:「那便是在下估算有误了。」

苏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肯认错,说明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沈公子果然不是寻常人物。那公子说说,这大宋的海上贸易,到底有多大?」

沈昭起身走到案前,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泉州港,我大宋第一大港。每年涌入的番商不下万人,大食、波斯、天竺、三佛齐、阇婆的商人都有。这些是泉州码头上人人都知道的事,不难打听。」

「但泉州有个问题。」沈昭手指移到泉州湾以东,语气却不那么笃定了,「水道似乎太浅,最大的万斛船进不了港——这是去年在泉州码头听一个老船工说的,他自己也说不准确切水深,只说大船要在围头湾卸货再转运。后勤拖累想来不小。」

苏敬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微微点头:「老船工说得不错。泉州港外水道确实浅,万斛船进不来,这是实情。」

「广州港水深港阔,万斛大船可直接靠岸。」沈昭答道,但随即又顿了顿,「番坊里住了多少户大食商人,这个我倒没有确切数,只听人说有数千户,不知真假。广州的货物北上要过韶关翻大庾岭入江西,再沿赣江入长江,这条路是听苏家账房的一位老账房先生提过,他在广州做过十来年买卖,说的是实话。」

苏婉清忽然道:「广州番坊的大食商人约有三千余户,公子说的数千户倒不算错。不过市舶司官员勾结走私,流失税收一年不下十万贯——这话公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泉州码头上的传闻。」沈昭老实道,「说广州那边管得松,番商都喜欢从广州走。」

「传闻不一定准。」苏婉清道,「广州市舶司前年换了一任提举,新官上任后查了几桩大案,走私已少了许多。流失的税收未必有十万贯那么多。」

沈昭点头:「那在下这话说得满了。」

苏敬摆摆手:「无妨,继续说。」

苏敬听得入神:「那明州呢?」

「明州港靠临安最近,是日本和高丽商船的主要停泊港。日本来的硫黄、铜器、折扇,高丽的参茸、纸张、松子,大多从明州上岸。」沈昭边说边想,「不过那片海域风高浪急,舟山群岛之间暗礁密布——这个我是听说的,自己没走过那条水道。」

他手指又移到临安附近:「临安本城有个澉浦港,离行在最近,但澉浦……」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比较浅?这个我不太敢断定。」

苏婉清接口道:「澉浦港确如公子所说,一个字总结就是浅。大船进不来,小船运力不够,只能做转口。这是澉浦港百年来的老毛病了,但凡在临安做海贸的都知道。」

沈昭拱手:「多谢苏姑娘补充。」

他说完,退后一步:「四大港口各有利弊,互相牵制。这是我综合各方说法拼凑出来的看法,不一定全对,但大方向上应该不差。」

苏敬沉吟片刻,又问道:「公子既知海道,可懂船?」

「略知一二。」沈昭道,「福船底尖面阔,首尾高昂,龙骨坚实,能行远洋。广船横板密缝,用铁力木,船身虽比福船窄些,但在急流浅滩中转向灵活。两家各有千秋。不过近些年三佛齐一带的海商造起了一种新式船,仿我大宋的福船骨架,却加了一层甲板,能多装三四成货物。」

苏婉清插话道:「那叫叠桅船,女儿在泉州见过。船尾多了一层楼,远看像小城一般。」

「正是。」沈昭点头,「但我大宋船匠还有两项看家本事,外人学不去——水密隔舱与指南浮针。水密隔舱,是把船底分成十几个互不相通的舱室,即便一处漏水,也不会漫到别处。我见过一艘从三佛齐回来的福船,触礁之后左舷破了一个大洞,靠着其他舱室硬撑着走了一千多里,竟平安靠了岸。此事若换了番邦的船,早就沉了。」

「在下曾在泉州住过数月,与番商打过交道。又翻过几本海道簿,记了一些。」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苏婉清忽然从架格上取下一卷旧帛,在案上展开。那是一幅祖传的《南海诸番图》,朱墨标注从泉州到西洋的航线,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图上列着占城、真腊、三佛齐、阇婆、渤泥、天竺诸国,每条航线旁注着风向、水程和暗礁位置,看得出是几代人不断增补的成果。

「公子既然精通海道,」苏婉清指着图中一条双朱线,「那这条从三佛齐到阇婆的航线,公子可知多少水程?」

沈昭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顺风半月可达。若走龙牙门外的水道,可省三日。」

苏婉清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又问:「占城的香料,最上等的出自何地?」

「宾童龙。」沈昭道,「占城以南之地,盛产奇楠。那地方土人采香之法极凶险,攀崖入洞,与毒蛇争穴。十人中去,能活着回来的不过两三人。所以奇楠价比黄金——这是泉州时听一个真腊商人说的。」

苏婉清微微摇头:「公子说的产地不错,但价比黄金这个说法,是三四年前的老行情了。去年占城大旱,奇楠歉收,如今泉州港一钱奇楠能换一两半黄金,不止一两。」

沈昭一怔,坦然道:「这倒是不知,我又被旧闻蒙蔽了。」

苏婉清看了父亲一眼,默默收起帛图。

苏敬长呼一口气:「公子连奇楠的产地和采法都说得出来,看来是真去过占城无疑。」

「不瞒员外,占城在下并未去过。」沈昭放下茶盏,「这些是泉州码头上听来的二手故事,真假各半。员外若是当真,恐怕要自己再核实一二。」

苏敬与苏婉清对视一眼,似有意外。苏婉清唇角微微一挑:「公子倒是个实在人。」

「在下不才,只是不愿欺人罢了。」沈昭道,「方才说了许多海外之事,其实员外心中已有数。我今日来,不是来教员外做生意的。」

「那公子所为何事?」

沈昭直视苏敬:「我想请苏家帮我把一批军械粮饷运到襄樊去。」

书房中骤然静了下来。炉中檀香袅袅上升,在午后光线中化作一缕淡蓝烟迹。苏婉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面色微变。

苏敬没有回答。他缓缓闭上眼,沉默了很长时间。

「襄樊?」他睁开眼,声音低沉,「公子可知,襄樊已被鞑子围了三年?方圆数百里皆是蒙古铁骑,官军的运粮队都突不进去。你一介布衣,凭什么说能送进去?」

「凭我走的路比官军多。」沈昭道,「官军运粮走陆路,从鄂州经随州北上,这是鞑子重点布防的方向。但若走水路,从鄂州溯汉水而上,绕过鞑子的游骑防线,在小河口登岸,趁夜走小道入樊城,不是走不通。」

「你要从水上走?」苏敬摇头,「汉水已被鞑子水师封锁。」

「封锁不等于封死。」沈昭道,「大元水师用的是北方糊船,吃水深桨手少,在汉水急流中转向迟缓。我用小型的广船,船身窄吃水浅,桨手多。趁夜顺流而下,碰上鞑子哨船便熄灯火静待。只要过去三艘,就够樊城守军多撑一个月。」

苏敬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苏婉清忽然开口:「公子可有船?」

「没有。」沈昭坦然道,「所以我来找苏家。」

「你是让我苏家出船?」

「不光是船。我还要苏家替我打通泉州的人脉。购置军械需要铁和硝石,这些东西在临安买不到,在泉州番市上却不缺。苏家在泉州有人面,这件事做起来比旁人快十倍。」

苏敬沉默了很久。书房外传来街市隐约的叫卖声和运河上船夫的号子。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桂树。

「我苏家三代经商,从不涉足军国大事。」他背对沈昭,语气缓慢,「你今日让我出船出人去襄樊前线。一旦被朝廷知道,苏家满门抄斩。一旦被鞑子截获,苏家在占城、三佛齐的商路全部断绝。」

「我知道。」沈昭声音平静,「但员外可曾想过,若襄樊一破,长江门户洞开,鞑子顺流而下,临安能守几日?到那时苏家万贯家财,是给新朝纳贡,还是沉入西湖?」

苏敬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苏婉清走到父亲身边,低声道:「爹爹,女儿方才听他说的那些海外之事。番商、海道、港口、货殖,每一件都说得清清楚楚。此人若不是真的走过万里海路,绝说不出来。他的话,或有可听之处。」

苏敬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沈昭。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三日之后,我再给公子答复。」

沈昭拱手:「多谢员外。」

他转身向书房外走去。走到门槛时,苏敬忽然叫住他。

「沈公子,你方才说的奇楠,当真价比黄金?」

沈昭回头一笑,摊手道:「两年前是这个价,但方才苏姑娘说去年改了行情。员外若想知道最新行情,恐怕得问令嫒了。」

苏敬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昭走出苏宅大门。春日阳光落在脸上,带着运河边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回头望了一眼苏家门楣上那块「苏」字匾额。三日。成与不成,都在这三日了。

沈昭带着苏家交付的三百石货物和一艘福船出海,遭遇风暴,货物损失大半。苏婉清站在码头说:「海不会照着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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