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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9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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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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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的快船靠岸时,暮色正从苏州城的飞檐上漫下来。

沈昭站在岳氏别业的院门前,隔着一条巷子望向运河方向。那艘船不大,约莫两丈长,窄身平底,是标准的江南内河快船。船头站着一个穿青灰褙子的身影,因为逆光看不清面容,但沈昭注意到那人站立的姿态——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侧着头打量岸上的一切,像一只第一次踏进陌生领地的猫。

船在岸边靠稳了,跳板搭上石阶。那人踩着跳板上了岸,脚步不疾不徐。

是个女子。

沈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青灰色的长褙子,领口露出一截浅杏色的抹胸,腰间束一条素色绸带,裙裾恰好遮住脚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是南宋未嫁女子最常见的朝天髻,簪了一根银簪,再无其他饰物。她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个拎着木箱,一个抱着几卷文书。

女子走到岳氏别业门口,看了沈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岳霆。

"哪位是沈昭?"她问。

声音不高,带着江南口音,但没有软糯的味道,反而有一种常年与账目打交道之人的清晰利落。

"我是。"沈昭说。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几遍。目光从他那身古怪的衣裳移到脸上,又从他脸上落到他的手上——那是一双长期握刀握枪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老茧。她看了片刻,忽然道:"陈先生说你是商人,可你这双手,不像数钱的。"

沈昭没有接话,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说。"

岳霆站在堂中,已经重新沏了一壶茶。女子带着两个随从进了院子,在堂中落座。她坐下的姿势端正而不拘谨,自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教养,但那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在堂中四扫,像是在盘点这屋里每一样东西值多少钱。

"苏姑娘。"岳霆先开了口,"你从泉州来,这一路走了多久?"

"两天两夜。"女子说,"我在船上歇的。但有一件事比赶路要紧——"她转向沈昭,"陈先生托我带信给你。"

她从随从手中接过那只木箱,打开箱盖,取出一封用蜡封口的信递过来。沈昭接过信,拆开封蜡。信纸上的字迹他认得——和那天陈元礼在大牢里与他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端正而略带锋芒。

"沈昭吾弟如晤:一别数日,临安已乱。太学六君子下狱三日,贾平章震怒,今已下令彻查所有'与逆学关联之商贾'。弟之名姓虽未录入案卷,然弟那夜与老夫同出大牢,必有耳目记之。速离苏州,南下泉州,苏家可助一臂之力。切记切记。元礼顿首。"

沈昭看完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衣袋里。

"陈先生现在何处?"他问苏婉清。

"已经到泉州了。"苏婉清说,"比我早一天到的。他让我见到你之后告诉你——苏州待不了太久,贾似道的人很快就会查到岳先生这里。岳家是朝廷的眼中钉,你到苏州才一天,但运河上各处的暗桩都已经传开了。"

岳霆的脸色沉了沉。他做岳家后人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官府盯着。但"查到岳氏别业"和"带着人马来拿"是两回事。贾似道真想动岳家,不需要什么理由,只需要一纸手令。

"你叫苏婉清?"沈昭问。

"是。"

"苏家在泉州做什么生意?"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片刻后她说:"船行。海船、河船、漕船,都做。苏家的船最远到过三佛齐,近的跑日本和高丽。泉州市舶司每年抽解的税额里,苏家占了差不多一成。"

一成。沈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南宋泉州港每年市舶税收数以十万贯计,一成就意味着苏家每年的贸易流水至少百万贯级别。这不是小户,这是泉州数得上号的大商行。

"陈先生信上说,苏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沈昭说,"怎么助?"

苏婉清没有直接回答。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只矮几前,把几上的茶盏挪开,腾出一片空桌面。然后她从随从手中接过那几卷文书,摊开在几面上。

"苏家船行的账本。"她说,"去年一年的流水。你帮我看看——"

她随手翻开一卷,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这一笔,去年八月,苏家三条海船从占城运回一批乳香和沉香,入泉州港时抽解了一部分,剩下的运到临安卖掉了。账面上的数字是赚了八千贯。但实际上——"

"实际上是亏的。"沈昭说。

苏婉清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

"你翻账本的时候,手指停在这一页多停了三息。"沈昭说,"如果你只是让我随便看,你不会特意选这一页。这说明你怀疑这笔账有问题,但你自己看不出来。"

苏婉清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她没有否认,而是把账本往沈昭面前推了推:"那你看。"

沈昭接过账本,低头细看。他不懂南宋的记账法,但他懂逻辑。账本上的数字用的是宋代通用的"四柱清册"格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并列,每条记录后面都有画押和印章,看着规矩齐整。

他的目光落在"占城购香"那一栏上。

"旧管"写的是上一季结存的铜钱两万贯,"新收"是船上带去的货款一万五千贯,"开除"是购香支出九千贯、船工薪酬八百贯、抽解关税两千二百贯,最后"实在"算下来应该是——沈昭心里默算了一遍——两万二千贯。但账本上写的"实在"是两万贯整。

"这两千贯呢?"他指着那个差额。

苏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没有错,我当时算过的。新收一万五,扣除九千加八百加两千二,还剩两千八百贯,加上旧管两万——等等。"

她忽然停住了。

沈昭等着她反应过来。果然,片刻之后苏婉清猛地抬起头来:"两千二?"

"抽解关税。"沈昭说,"占城运回来的乳香,泉州市舶司的抽解比例是十抽二。你那三条船上一共载了多少货?"

"乳香三千斤,沉香一千斤……"苏婉清的声音越说越低,"按十抽二来算,交官的那部分应该是——"

"价值三千贯的货。"沈昭替她说完了,"但账上只记了两千二百贯的抽解。那八百贯去哪里了?"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翻到账本后面几页,找了一阵,手指停在某一处。沈昭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条单独列出的"杂支"项目,写着"市舶司公使钱八百贯",没有写去向,没有画押,只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看不太清。

"这是……"苏婉清把账本凑到灯火下仔细辨认,忽然把账本合上了,"蒲寿庚。"

"谁?"

"泉州市舶司提举,蒲寿庚。"苏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八百贯被记成了公使钱,实际上进了他的私囊。去年一年苏家经手的货里,至少有四笔账目都出现了类似的'杂支'去向不明。我让人查过,但查不到证据。"

沈昭点了点头。蒲寿庚——他在陈元礼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泉州的市舶使,阿拉伯裔,后来降了元。这个人现在还在南宋的体制内,但已经开始给自己留退路了。

"你让我看账本,"沈昭说,"不只是为了核对数目吧?"

苏婉清看着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认真打量的意味。她沉默了几息,才说:"陈先生说你是个人才。他说你在大牢里就看穿了贾似道的鄂州骗局,不需要任何证据,靠脑子。我想验证一下。"

"验证结果呢?"

"暂时合格。"苏婉清把账本收起来,"苏家船行最近缺一个能查账的人。月钱八贯,包食宿,跟着船队走。你愿不愿意来?"

沈昭看了岳霆一眼。岳霆微微点头——那意思是:苏家是现在能拿到的最好资源。泉州港,海上贸易,逃亡路线,哪一样都比困在苏州强。

"我有一个条件。"沈昭说。

"说。"

"我不只是查账。陈先生在信里说了——让我南下。但我不是去泉州避祸的。我是去做事的。苏家如果只想找一个账房先生,那你们找错人了。"

苏婉清的目光变了变。她盯着沈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像灯火被风晃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她说,"你去泉州想做什么事?"

沈昭想了想,说了一个名字:"陈吊眼。"

堂中安静了一瞬。岳霆的眉头微微挑起,苏婉清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陈吊眼是谁?"苏婉清问。

"福建海盗的头子。"沈昭说,"但不是什么普通海盗。他抢的是元人的船,杀的是元人的兵。我听说他手下有几十条船,上千号人,在泉州外海来回游走。"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苏婉清说,"不过你找陈吊眼做什么?"

"岳家缺兵,苏家缺海路,陈吊眼缺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的身份。"沈昭说,"你看,咱们三方都不缺东西,缺的只是一个把这三件事串起来的人。"

苏婉清沉默了。她低下头,指尖在账本封面上缓缓划过,像是在心里盘算一笔大账。岳霆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说话,但嘴角的线条比之前松弛了一些。

最后苏婉清抬起头来,说:"明天一早动身。走水路,从苏州到明州,换海船南下泉州。路上大概五天。"

"苏姑娘。"沈昭说,"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沈昭。"她说,"陈先生在信里写了。沈昭,沉潜之沉,昭明之昭。他说你这名字起得好——沉下去的时候没人看得见,浮上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

沈昭怔了一下。那个在大牢里只有一面之缘的老者,竟然给他下了这样一个评语。

"陈先生还说了什么?"

苏婉清把账本和木箱交给随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褙子的衣襟。她走到门口时侧过头,灯光映着她的半边脸,轮廓被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说,你是他在大宋见过的最不像大宋人的人。"苏婉清说,"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想,明天上船之后,你会有时间慢慢告诉我。"

她走出了院门。两个随从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暮色笼罩的巷子里渐渐远去。岳氏别业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岳霆放下茶盏,看着沈昭:"你觉得苏家这个姑娘怎么样?"

"聪明。"沈昭说,"比账本上写的聪明。她今天来不是验证我的,她是来验证岳家的。她想知道岳家还有多少分量,值不值得她投这笔注。"

"那你看出来她投不投?"

沈昭走到堂门口,望着苏婉清远去的方向。暮色中已经看不清她的身影了,只有运河方向传来橹声和水响——苏家的快船正在解缆,准备靠到更大的码头上去过夜。

"她投了。"沈昭说,"要不她不会告诉我蒲寿庚的事。那是苏家的把柄,她把把柄亮给我看了。"

岳霆低声笑了一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明天一早,我让岳成跟着你。泉州那边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好。"

沈昭站在暮色中,望着运河方向亮起的点点渔火。苏州城的夜市刚刚开始,远处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和铁匠铺收工的锤响。这座南宋最富庶的城市还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人们卖货的卖货、吃饭的吃饭、打铁的打铁,仿佛元人的铁骑还在千里之外。

但沈昭知道,这座城市的安宁,最多只剩下一年时间了。

他转身回了堂中。灯下,岳霆正在擦拭一柄铁刀——刀身乌黑,刃口凛冽,是岳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明天走之前,"岳霆头也不抬地说,"你给我讲讲,你打算怎么让陈吊眼从海盗变成'名正言顺'。"

沈昭在灯下坐下来。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焰苗。

"很简单。"他说,"让他打一场胜仗。"

沈昭话音刚落,院门忽然被急促地敲响了。岳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沈昭从未听过的紧迫:"先生,城中巡夜的人忽然多了三倍,有人在打听岳氏别业来了什么生人。那个姓苏的姑娘还没走远,她的船被拦在了葑门水闸——"岳霆手中的铁刀顿住了。沈昭猛地站起身,推门走进夜色中。苏州城的灯火还在远处闪烁,但他已经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正在向岳氏别业的方向逼来。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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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1279 年,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蹈海殉国,大宋覆灭,华夏陆沉,这是汉家千年最悲壮的终局。1274 年冬,距离亡国浩劫仅剩五年。特种兵沈昭意外穿越,坠落临安西湖。此时襄樊尽失,元军铁骑踏破江北河山;贾似道专权误国,朝堂屈膝求和,临安城内依旧歌舞奢靡,举国皆看不到倾覆在即的危机。自临安牢狱起步,聚义士、练精兵、建水师、固海疆。他要以现代铁血手段,逆转注定的覆灭结局,在崖山终局来临前,出一条存续华夏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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