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12 / 39

‹›

Chapter 12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德祐元年春,沈昭再入临安。

上一次来是雨夜,身陷囹圄,枷锁加身。这一次从苏州搭苏家的货船溯运河而上,站在船头望见钱塘门外那道灰蒙蒙的城墙时。不过两月光景,城还是那座城,但城中气色已大不相同。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少了大半,樯帆虽密,却有许多船桅上系着白布条。北上襄阳的货,如今没人敢接。

他换了一身灰布直裰,腰悬一把寻常铁刀,混在入城的百姓中进了钱塘门。城门守卫比上回多了三倍,盘查也更严,每个进城的人都要验看路引。守门卒子翻看他的路引时多看了两眼。苏记船行的东家在临安有生意,这张路引是苏明远托人办下来的,做得十分逼真。卒子看了几眼便还了他,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更显萧条。御街两侧的绸缎庄、珠宝铺、酒楼茶肆虽仍开着门,但客流稀疏,不少铺面已贴上封条。街上巡逻的禁军士卒神色凝重,腰刀比之前多配了一把。沈昭在御街上走了一段,见市井中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神情仓皇。

他停在一间茶棚前,要了一碗粗茶。茶博士是个瘦老头,一面倒茶一面叹气。

「客官是从苏州来的?」

「是。」沈昭道。

「苏州那边的消息,说鞑子已过了长江?」

「没有。长江防线还在,鄂州、江陵还在官军手中。但听说襄阳那边……」

「襄阳?」茶博士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客官有所不知,襄阳城上月就降了。消息是捂着的,官面上不许传,但城里头谁不知道?守将吕文焕开了城门,鞑子兵不血刃入了城。襄樊一丢,长江以北就没有我大宋一寸土了。」

沈昭沉默地喝着茶。他知道这事,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但听临安茶博士亲口说来,那感觉与读史书全然不同。

「朝廷怎么说?」他放下茶碗。

「朝廷?」茶博士苦笑,「朝廷里头闹得不可开交。贾平章要议和,王左相要死战,两派人马在政事堂拍了多少回桌子了。上个月连太学生都上了书,说贾平章误国,要求罢他的相位。你猜怎么着?贾平章把领头的几个学生抓进了大牢,又放出风声说要追究太学之罪。」

「那王左相呢?」

「王左相?他有心无力。」茶博士摇头,「贾平章当了十几年宰相,朝中上下都是他的人。王左相虽是左相,手里没兵也没钱,拿甚么跟贾平章斗?也就是在朝堂上多说几句话罢了。」

沈昭付了茶钱,起身离开。他想看清这座朝廷的真实面貌,光在市井中听闲话不够,得亲自看一看政事堂里那些人在说些甚么。

他在临安城中转了大半日,终于在僻巷中找到一个人。户部的一个书办,姓钱,四十来岁,平日在政事堂当差,替各位相公抄录文书。此人是岳霆的旧识,岳霆入狱前曾托他送过几封信。沈昭辗转找到他的住处,将岳霆的亲笔信递了进去。

钱书办看了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岳公子还好么?」他低声问。

「在苏州养伤,无大碍。」沈昭道,「他想知道朝中的动向。先生若方便,可否让在下亲眼看看政事堂的情形?」

钱书办脸色骤变,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政事堂乃中枢重地,外人不准入内。莫说带你进去,便是让旁人多看你一眼,我这差事便做到头了。沈公子,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了。」

「先生——」

「不用说了。」钱书办将信折好,塞回沈昭手中,「岳公子的忙,我曾帮过。但此事太过凶险,我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不敢拿一家性命去赌。」

沈昭并不气馁,拱手道:「先生,小可明白此事风险极大。但如今朝局危如累卵,鞑子已过长江,襄阳沦陷,鄂州失守,大宋存亡只在呼吸之间。岳公子之所以托付在下,正是想知道朝中诸位相公究竟作何打算——是战是和,是守是逃。这些事若弄不清楚,纵有千般计策也无从施展。先生每日在政事堂抄录文书,比谁都清楚这座朝廷正在腐烂。难道先生就不想为这朝廷做些什么吗?」

钱书办沉默良久,手指在桌案上反复敲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次抬头看沈昭,又几次低下头去,喉结上下滚动,显然内心挣扎到了极点。

「沈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可知政事堂耳房后面是什么地方?」

「请先生指教。」

「耳房后头有一间茶水间,与议事厅只隔一道木板墙。」钱书办的声音压得极低,几如蚊蚋,「墙上有一道旧帘子,平日是放下来的,用来挡灰尘。你若实在要看……便只能躲在帘子后面。但那地方离议事厅不过三步之遥,厅中说话稍大些声,帘后人便听得一清二楚。同样,帘后若发出半点声响,厅中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盯住沈昭:

「你需记住:你坐在帘后,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动,不许咳嗽,更不许探头。今日在朝堂上出入的,有枢密院的人,有殿前司的人,有贾平章的亲随护卫——个个都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你露出半点破绽,哪怕是影子被人瞥见,你我二人便死无葬身之地。此事一旦败露,我这颗脑袋便不是自己的了——连带着一家老小,都得往菜市口走一遭。」

沈昭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郑重地拱手道:「先生放心。在下以性命担保:绝不出声,绝不动,绝不探头。若果真事泄,在下自会一力承担,只说自己是偷偷溜进来的,与先生无半分干系。」

钱书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沈昭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

终于,钱书办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上:「罢了。许是看在岳公子的面上,许是……我心中也有不甘罢。一个在政事堂抄了十年文书的书办,比谁都清楚这座朝廷正在腐烂。若能让你这样的人看清真相,也许……也许还有一线转机。」

他站起身,从柜中翻出一套旧短褐,递给沈昭:

「明日天色未明,你穿了这身衣裳,在皇城西角门外等我。别带兵器,别东张西望,跟着我走便是。旁人问起,我便说你是新来的杂役。」

沈昭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多谢先生。」

钱书办摆了摆手,神情疲惫:「去吧。记住——明日若过了卯时不见你来,我便当你改了主意。」

第二日天色未明,沈昭换上了那身灰布短褐,准时在皇城西角门外候着。钱书办也到了,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低声道:「跟紧我,莫要说话。」沈昭点点头,跟在钱书办身后,低了头,穿过几重宫门,进到政事堂所在的院落。

临安皇城在凤凰山上,原是北宋的杭州州治,建炎年间改为行在。与汴京那座气势恢宏的宫城相比,这里局促得多,宫阙虽也巍峨,却处处透着临时之态。许多殿宇还是当年州治时的旧构,只在外面加了些装饰。沈昭跟着钱书办穿过几重宫门,到了政事堂所在的院落。

政事堂是宰相办公之所,面阔五间,前后两进。钱书办将沈昭安置在西侧的耳房里。那屋子堆满卷宗,窗子正对着议事大厅的侧门。沈昭搬了一条条凳坐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辰时三刻,政事堂里陆续有人进来。

头一个走进来的是左丞相王爚。沈昭隔着窗缝仔细打量着这位在史书上留下清名的人物。王爚年近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件褪色的紫公服,袖口已磨得发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到了厅中,在主位的左侧坐下,没有喝茶,只是静静地翻看案上的文书。

随后又进来几个官员。刑部尚书、吏部侍郎、枢密院都承旨,皆是朝中重臣。众人落座之后,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厅外传来脚步声。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笃笃作响。厅中众人都抬起头来。

贾似道走了进来。

沈昭在窗缝后屏住了呼吸。眼前这个人穿着大紫公服,腰悬金鱼袋,头戴展脚幞头,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他走进厅中时,目光扫过全场,只微微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诸位都到了?」贾似道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那便开始罢。今日议事,头一件——」

「平章且慢。」王爚放下手中的文书,声音苍老却清晰,「在议正事之前,老臣有一事相问。」

贾似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爚缓缓站起身:「上月初,平章遣人往元军大营送了一封求和书。此事可属实?」

厅中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贾似道身上。

贾似道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属实。」

「平章!」王爚的声音陡然提高,「未经廷议,私遣使求和,这是何故?」

「左相何必动怒。」贾似道放下茶盏,「遣使求和,不过权宜之计。鞑子兵锋正盛,我大宋连失襄樊、鄂州,军心涣散,百姓惊惶。此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遣使暂缓其势,争取喘息之机,有何不可?」

「喘息?」王爚冷笑一声,「平章给鞑子送了多少银绢,才换来这喘息二字?我听说这次求和,平章开口便许了岁币五十万两、绢五十万匹。大宋一年赋税才多少?平章一张口,便把两年的税银送了出去!」

「答应归答应,给不给是另一回事。」贾似道不紧不慢,「鞑子收了好处,退兵三舍,我大宋便有了整军经武的时间。至于岁币,拖上三年五年,届时兵强马壮,不给了又能如何?」

王爚气得胡须微颤:「平章这是以为鞑子是三岁小儿?收了你的银子,还会等你三年五年?大宋与金人打了百年交道,哪一次议和不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哪一次议和之后不是对方歇够了又来打?和议这条路,从靖康年间就走不通!」

「那依左相之见,该当如何?」贾似道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整军备战,死守长江!」王爚一字一顿,「调沿江各路人马,集中水师,在鄂州以下层层设防。同时下诏天下,征召义勇。我大宋立国三百余年,江南民心未失,只要上下一心,未必不能与鞑子一战!」

「一战?」贾似道冷笑一声,「左相可知我军现有多少兵力?沿江水师号称十万,真正能战的不过四万。步军自襄樊沦陷以来溃散不下五万。剩下的人马粮饷不足、器械不全,拿甚么战?」

「所以更要整军备战!」

「整军备战需要时间,需要钱粮。」贾似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爚,「左相可有办法在三五个月内变出十万精兵?可有办法让户部立刻拿出五百万贯军饷?若有,老夫立刻收回求和书,与左相一同主战。若没有,那就请左相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爚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贾似道不再看他,转向厅中其他官员:「今日议事,第二件,北面军情。枢密院的人来了么?」

枢密院都承旨张世杰站了起来,面色黝黑,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回平章,鄂州失守之后,鞑子水陆并进,已攻破安庆。池州告急,江州危急。沿江制置使赵溍递了六百里加急,说若无援军,池州最多能守十日。」

厅中一阵骚动。

「赵溍乃宿将,麾下兵马两万有余,怎地说只能守十日?」贾似道皱眉。

「鞑子动用回回炮,一日夜轰城不止。池州城墙本就不甚坚固,被连轰三日,已有两处坍塌。城中粮草只够半月,箭矢消耗殆尽。」张世杰道,「若朝廷不尽快发兵,池州陷落只在旬日之间。」

贾似道沉吟片刻,问道:「谁可领兵救援?」

没有人答话。

贾似道又问了一遍,声音重了些:「谁愿领兵救援池州?」

厅中仍然沉默。几位武将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文官们交换着眼神,谁也不肯先开口。

终于,张世杰拱手道:「末将愿往。只要一万精兵,五百艘战船。」

「一万精兵?」贾似道摇了摇头,「朝廷现在连五千都凑不出来。上月调往江陵的三万人,半路就逃散了一万多。禁军是拱卫行在的,一兵一卒都不能动。这件事从长计议,你先行文给赵溍,让他务必再撑半月。」

张世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了头:「是。」

沈昭坐在耳房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贾似道身上移到王爚身上,又移到张世杰和那些沉默的官员身上。这间小小的议事厅里坐着的便是大宋朝廷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他们穿着朱紫公服,佩着金鱼银鱼袋,可真正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站得出来。

贾似道不是不知道局势有多危险。他知道,但他选择了拖延。求和也好,搪塞也罢,无非是在赌元军的粮草不够,赌蒙古人的耐心有限,赌上天会眷顾大宋。可他知道,这些赌注没有一个会赢。

王爚也不是不明白。他明白只有死战才能求一线生机,但他手中既无兵权又无财权,满腔正气换不来一兵一卒。他在朝堂上争了十几年,争到最后不过是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清忠的名声。

至于那些沉默的官员,他们有私心、有家室、有田产、有商铺。大宋亡了,他们可以换一身衣裳侍奉新朝。城头上的旗帜改个颜色,他们仍然是官。

沈昭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个错误。他看见一座朝廷在精明而无能的人手中缓缓死去。没有壮烈的崩塌,没有英雄的挽歌,只有日复一日的拖延、推诿、自欺欺人。

他站起身,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

钱书办正在廊下抄写文书,见他出来,低声问:「看够了?」

「看够了。」沈昭道,「多谢先生。」

钱书办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公子心中有数就好。」

沈昭沿着来时的路走出皇城,穿过御街,走到西湖边上。

三月的西湖,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湖面上游船如织,画舫中传来丝竹之声。堤上踏青的士女、吟诗的书生、卖糖葫芦的小贩,一切看起来和往年没有甚么不同。可他知道,这繁华底下涌动着暗流。

他站在断桥上,望着远处的雷峰塔,沉默了很久。

这个朝廷,没救了。

贾似道把持朝政,上下其手,满朝文武不是他的党羽便是他的傀儡。王爚虽有清名,却无力回天。没有人能拯救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至少朝堂上那些人不行。

但他不能走。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苏记船行的那些伙计,码头上的苦力,茶棚里的茶博士,太学里的学生,这些人不该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朝廷救不了他们,那便不靠朝廷。

沈昭转过身,背对着雷峰塔,沿着苏堤大步走去。

他要去苏州。去找苏敬,去找苏婉清,去找那些还愿意做点实事的人。朝廷靠不住,那便靠商路,靠民间,靠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希望的人。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他反而觉得轻松了。就像在战场上做决定的那一刻,不再犹豫了,便甚么都不怕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