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13 / 39

‹›

Chapter 13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临安府的雨已下了三日,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沈昭站在通判衙门的廊下,望着檐角连绵不绝的雨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他从苏州回到临安已有半月,每日与岳霆互通消息,又借太学藏书楼翻检各地塘报,试图拼凑出北方的真实战况。

但塘报上的消息越来越少。到了五月初,鄂州方向的奏报几乎断绝。

「沈兄。」

岳霆从廊庑那头大步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衣襟。他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今早有急递铺送信到太学,我截住问了。说是鄂州那边要有一场大战。」

「听谁说的?」沈昭转过身来。

「一个从建康府来的书吏。」岳霆道,「他说朝廷密令沿江各府筹措粮草,数目不小。算算时日,贾平章怕是已经到芜湖了。」

沈昭没有说话。后世史书上的时间线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德祐元年五月,贾似道督师芜湖,在鲁港与元军主力遭遇。宋军不战而溃,十三万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贾似道乘小船逃往扬州,沿途丢弃印信、文书无数。

这些事即将发生。就在这个五月。

「报——!」

一声尖锐的号角从长街尽头传来,穿透连绵的雨幕,直刺耳膜。那是急递铺的号角声,镔铁制成,吹起来声闻数里。沈昭与岳霆同时抬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街巷尽头,一匹快马正踏着积水疾驰而来。铺兵身穿青布短褐,背上斜挎一只黄铜革囊,腰间拴着一串铜铃,随马匹奔跑叮当作响。那是金牌急递的标志——铜铃一响,沿途车马行人须尽数避让,违者以阻挠军情论处。

「金牌!」街上有识货的老者喊了一声,「是金牌急递!」

围观的百姓纷纷退向两侧。那马从人群中冲过,马蹄踏起大片水花。铺兵浑身湿透,面色灰白,显然已连续跑了许多路程,但双臂仍死死护住胸前的革囊,仿佛那比他的命还重。

他跑到通判衙门前猛地一勒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几乎直立起来。铺兵翻身下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鄂州大捷——!」

他嗓音沙哑,但声音极大,像是把这四个字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鄂州大捷!贾平章在鄂州大破北军!杀敌无算!」

衙门口的差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出狂喜的笑容。他转身就往衙门里跑,一边跑一边嘶声大喊:「捷报!捷报!鄂州大捷!」

整条街瞬间沸腾了。

人们从屋檐下、茶棚里、店铺中涌出来,雨水浇在身上也浑然不觉。有人当场跪在积水里叩头,有人仰天大笑,还有人放声大哭。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整筐炊饼抛向空中,大喊着「大宋万岁」。

沈昭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淌。他听见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听见有人在喊「贾平章真乃社稷栋梁」,听见有人敲响了街角的铜锣。但他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鄂州大捷?

岳霆也愣住了。他转头看向沈昭:「鄂州前线的消息,你不是说……」

「不对。」沈昭打断他,声音极低,「这不对。」

他转身往签押房走去。通判衙门的签押房里已经挤满了人,几个书吏围着一卷刚从急递铺送来的邸报,争相传阅。沈昭拨开人群挤到桌前,一把抓住那份邸报。

邸报用粗糙的皮纸写成,墨迹尚新,散发着油墨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右上角盖着枢密院的朱红大印,纸张边缘还贴着三道封签,标注着「日行四百里」「金牌」「急递」字样,是寻常的军情急报格式。

他展开邸报,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平章军国重事、督视诸路军马贾似道奏:臣督师至鄂州,与北军大战于城下。将士用命,奋勇争先。自辰至午,凡三进三却,我师卒破其阵。北军溃退三百里,弃甲如山。是役也,斩首万余级,获战马二千余匹,粮船器械不可胜计。鄂州之围已解……」

邸报写得洋洋洒洒,从交战经过到歼敌数目,从将领赏赐到朝廷嘉奖,一应俱全。连贾似道本人如何亲临前线、如何指挥若定的细节都写得栩栩如生。

但沈昭越看越觉得荒谬。

「杀敌无算?」

岳霆凑过来,也看完了邸报,脸上露出困惑之色:「这……鄂州当真打了胜仗?」

沈昭没有回答。他把邸报往桌上一放,转身走出签押房。

雨水再次浇在他脸上。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运转。

鄂州前线不可能有大捷。以元军主帅伯颜的用兵风格,绝不会在宋军严阵以待时贸然决战。伯颜攻宋,先取襄樊,再顺江而下,步步为营。此刻元军主力应在襄阳至鄂州之间,而非在鄂州城下与贾似道硬碰硬。

更重要的是「溃退三百里」这个说法。从鄂州沿长江往下游走,一路都是水网密布之地,元军若真的大败溃退三百里,该退到什么地方?九江?湖口?以元军的机动能力,若真溃退三百里,宋军追击之下至少能收复数城。但邸报只说了「大捷」,对收复了哪些城池一字不提。

这不合常理。

沈昭睁开眼,目光落在雨中狂欢的人群上。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面纸糊的小旗,旗上写着「鄂州大捷」四个字。那孩子欢笑着跑远了,泥水溅在他的衣摆上。

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雨水,而是来自那份邸报背后隐藏的东西。

贾似道在丁家洲已经败了。这份邸报上的「大捷」,不过是为掩盖溃败而编造的谎言。他要在朝野还沉浸在虚假胜利中时,争取时间逃回临安,继续把持朝政。

但这个谎,会要了整个王朝的命。

「岳兄。」沈昭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回苏州。」

岳霆一怔:「现在?」

「现在。」沈昭大步往马厩走去,「越快越好。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你怀疑邸报是假的?」

「不是怀疑。」沈昭边走边道,「是确定。」

他翻身上马,雨水顺着蓑衣的缝隙往里渗。他俯身看着岳霆:「岳兄,你在临安务必小心。一旦有贾似道回朝的消息,立刻让人送信到苏州苏记船行。」

「沈兄此去苏州,是去找苏敬?」

「对。」沈昭扯紧缰绳,「原先的筹划太慢了。襄樊已破,鄂州已溃,元军不日便要兵临临安城下。我没有三年时间去等,苏家也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要请苏敬把全部家当押上来,不是为一桩生意,是为了一条活路。」

岳霆面色一凛,抱拳道:「沈兄保重。」

沈昭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嘶鸣一声,冲入雨中。

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泥水落在道路两旁的青石板上。街上的喜庆仍在延续,有人放起了鞭炮,噼啪声响在雨幕中格外刺耳。一个醉漢拎着酒壶在街上踉跄而行,嘴里含混不清地唱着「大宋万年」。沈昭策马从他身边掠过,溅了他一身水。那醉漢丝毫不恼,反而举起酒壶朝沈昭的背影敬了一敬。

沈昭没有回头。

他穿过临安城的重重街巷,从余杭门出了城。城外运河码头上挤满了船,其中有几艘正在装货,船工们显然也听到了捷报,一边扛包一边大声谈笑,脸上满是喜色。

沈昭没有去凑那些热闹。他在码头最偏远处找到一艘很小的乌篷船,船主是个六十出头的老船工,正蹲在船头抽旱烟。

「老丈,往苏州去么?」

老船工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落雨天赶路,急事?」

「急事。」

「多少银子?」

沈昭掏出身上最后一小块碎银。老船工掂了掂,点了点头:「上来罢。」

乌篷船沿着运河顺流而下。两岸的田野在雨幕中一片迷蒙,稻秧已有一尺来高,绿油油的铺满天地。偶尔经过一座集镇,码头上也有人在放鞭炮庆贺。捷报传得比沈昭还快,急递铺的马日夜不停地飞驰,把这份「大捷」的消息送往沿途每一个州府。

沈昭坐在船篷里,听着船底的流水声和舱外的雨声。老船工在前面摇橹,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里透着欢快。

他忽然觉得很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疲惫。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二十一世纪的训练场上,听过教官讲南宋灭亡史。教官说南宋朝廷直到临安城破的前一刻,还有大臣在朝堂上争论「鄂州大捷」的封赏规格。那时候他觉得这故事荒诞得像笑话。

现在他就在这笑话里。

两日后,苏州城出现在运河的尽头。

沈昭跳下船,双腿因久坐有些发麻,他径直往葑门方向走去。码头上,几艘粮船正在卸货,伙计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往来穿梭。他绕过堆成小山的货包,在账房门口遇见了苏婉清。

她穿着一件靛蓝色褙子,外罩蓑衣,正站在雨中指挥伙计清点货物。见沈昭浑身湿透、满面风尘地疾步走来,她放下手中的账册,眉头微微一蹙。

「沈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进去说。」沈昭的嗓音已经沙哑,「请令尊也来。」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沈昭的眼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而是近乎锋利的紧迫。她没有多问,转身朝后堂走去。

沈昭跟着她走过那间熟悉的账房,穿过堆放杂物的天井,进了后院正厅。厅中陈设简朴,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禹迹图》。苏敬已闻讯赶来,进门时手中还握着一卷账册。

「沈公子神色匆匆,可是临安出了什么事?」

沈昭接过苏婉清递来的一碗热茶,捧在手心,却没有喝。他抬起头,直视苏敬的眼睛。

「苏员外,我来求你一件事。」

「公子请讲。」

「原先那批军械的事,要立刻办。」沈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不是三个月后,不是一个月后。就现在。」

苏敬面色微变:「为何如此之急?」

沈昭沉默了一息。

「因为鄂州已经败了。」

厅中骤然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沥,水滴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节奏缓慢,却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今日临安收到邸报,说鄂州大捷。」沈昭道,「那是假话。贾似道在芜湖一败涂地,十三万大军土崩瓦解。这份邸报是他派人先期快马送回临安的,为的是稳住朝局,好让他有时间逃回来。」

苏敬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账册缓缓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烛火在灯罩里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公子说的这番话,可有凭据?」

「邸报本身就是凭据。」

「邸报?」苏敬缓缓摇头,「邸报上写的是大捷——斩首万余级、获战马二千余匹、粮船器械不可胜计——满城都在庆贺,街上的百姓放了整夜的鞭炮。公子一人说是假的,叫老朽如何信得?」

「老朽前几日已派人往鄂州方向去了,是船行里最可靠的几个老伙计,扮作贩运桐油的客商走水道南下。按脚程算,即便日夜兼程,也需十来日方能回转。在消息回来之前——」

他抬眼直视沈昭,目光里既有商人的审慎,也有长者的固执:

「请公子容老朽等一等。」

沈昭望着他,沉默了一息。

「员外谨慎,原是应当。」沈昭道,「但在下斗胆问一句——那份邸报上的文字,员外可曾亲眼看过?」

苏敬微怔:「只听了旁人转述。」

「那就难怪了。」沈昭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上,「在下离临安前,抄了一份邸报的底本。请员外过目。」

那是一张草草抄录的纸,墨迹有些洇了,但字迹尚可辨认。苏敬俯身细看,目光一行一行扫过那些字。沈昭站在一旁,等他看完,才缓缓开口:

「邸报中有三处明显的破绽。」

「第一,日期对不上。」沈昭伸出食指,「邸报落款是五月初九,但上面写的交战日期是五月初四。从鄂州到临安,八百余里,金牌急递日夜兼程,四日可到。五月初四的战报,最迟初八便该抵达临安。可这份邸报初九才到——多出来的一日,去了哪里?」

苏敬眉头微动,没有说话,目光却从邸报上抬了起来,落在沈昭脸上。

「第二。」沈昭竖起第二根手指,「邸报上写了几个立功将领的名字,其中有一个人叫『张世杰』。此人确在军中,官职是保康军节度使,但此刻应在郢州,不在鄂州。贾平章督师芜湖,张世杰守御郢州,两处相距数百里。邸报却把他的名字写在了鄂州城下。」

「第三。」沈昭又竖起第三根手指,「邸报说元军『溃退三百里』。从鄂州顺江而下,三百里可到九江。若元军真的大败溃退三百里,沿江的兴国军、蕲州、黄州至少已收复数城。但邸报对收复了哪些城池,只字未提。」

他放下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兵者,死生之地,不可不察。贾似道在邸报上虚报战功,为的不过是稳住朝局,好让他有时间从芜湖逃回来。等真相传到临安时,他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苏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在瓦檐上,哗哗作响。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抄录的邸报,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慢慢划过。沈昭说的那些疑点,他一个商人自然不懂兵事,但日期对不上、人名对不上、收复城池只字不提——这些破绽,就算不懂兵事的人也听得明白。

「公子说的这些……倒真是蹊跷。」苏敬缓缓道。

苏婉清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此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爹爹,女儿信他。」

苏敬转过头,看着女儿。

「先前他说的那些海道之事,每一桩每一件都已验证过了。」苏婉清道,「他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如今他冒着被当成奸细的风险赶回来,不是为了害苏家。」

苏敬没有立刻作答。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沈昭,最终把目光落回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上。

「沈公子,老朽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列的那三处破绽,确实叫人起疑。但……商贾之家,最重的是稳妥。三代基业,数百口人的性命,不能仅凭几处疑点就轻举妄动。」

沈昭点头:「在下明白。」

「老朽派去鄂州的人,再有十日左右就该回来了。到那时,若真有败仗的消息传来——」苏敬顿了顿,「不必公子多说,老朽自会把全部家当押上。」

沈昭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雨中灰蒙蒙的天际。

「最多三个月,元军就会兵临临安城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十日,等得起。但员外要记住——我们等得起,贾似道也等得起。可大宋,等不起。」

——※——

是夜,苏敬独自坐在书房里。

窗外雨声未歇,敲在瓦檐上,时急时缓。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着那卷账册,旁边放着沈昭留下的抄录邸报。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像一个无声的抉择——一边是苏家三代积攒下来的基业,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记在账上;另一边是一纸不知真假的战报,墨迹潦草,疑点累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昭白日说的那些话。日期、人名、城池……每一条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底某个他不太愿意触碰的地方。

他做了三十年的生意。

从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占城、真腊、三佛齐,他在海上见过的风浪,比许多人在陆上见过的还多。他也见过太多的骗局——假货、假契、假账、假消息——一个人说话是真是假,他能从对方的语气和眼神里读出七八分。

今日沈昭说话时,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激动,不是狂热,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确定。那种眼神,苏敬这辈子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些真正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真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大约是街坊邻居还在庆贺「鄂州大捷」。那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敬睁开眼,望着那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棂,忽然觉得那鞭炮声听起来并不喜庆,反倒有几分凄凉。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出海。那次他带了一船丝绸到占城,半路遇上风暴,船差点沉了。同行的老船主告诉他一句话,他记了三十年——「海上的事,不怕风浪大,只怕看不清方向。方向错了,再大的船也要翻。」

如今,他觉得自己又站在了海上。风浪已经来了,他看不清方向。

但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沈昭指的那个方向,很可能是对的。

「来人。」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老仆应声进来。

「去把账房里的王账房叫来。」苏敬道,「再把码头上的孙管事也叫来。让他们带上最近三个月的船期簿和库存清单。」

「是。」老仆退下。

苏敬重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前,望着墙上那幅《禹迹图》出神。图上标注着长江沿岸的各个州府——鄂州、黄州、蕲州、江州、安庆……若元军真的打过来,这些地方能守多久?若临安真的不保,南迁的船队要走哪条海路?

商人在商言商。但一桩一桩买卖做到最后,关乎的不再是银钱,而是整个家族的存亡。

他需要证据。但在证据到来之前,他可以先把船备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禹迹图》前,举着油灯凑近了看。图上长江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从巴蜀蜿蜒而下,穿过荆襄、鄂州、江州、建康,最终汇入大海。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顺着长江的走向缓缓划过。

手指停在鄂州的位置上。他闭上眼,试图想象那个地方的景象——元军的战船、宋军的旗帜、溃散的兵卒、燃烧的城池……但他毕竟只是个商人,他从没见过战场。他见过的是海上的风暴、码头上的争执、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个世代行商的苏州员外,深更半夜对着地图发呆,琢磨着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的战事的真假。这件事若说出去,怕是连他自己都要笑出声来。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年轻人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在撒谎。更重要的是——那个年轻人说过的每一件事,到目前为止都应验了。从元军攻破襄樊的日期,到朝廷对贾似道的处置,再到沿江各府的粮草调拨——沈昭像一个能看见未来的人,每一句话都像刻在石板上的字,分毫不差。

苏敬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卷账册翻了翻,又放下了。他拿起沈昭抄录的邸报,再看了一遍那三处破绽,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十年前,泉州有一个茶商,从海外运来一批货物,说是产自爪哇的上等香料,要价极高。满城的商人都觉得贵,没人敢接。但他接了。不是因为他识货,而是因为他注意到那个茶商的船吃水很深——若货物没有他说的那么好,船不会装得那么满。

那批香料后来转手卖了三倍的价钱。

他从那件事中学到一个道理:有时候,判断一个人的话是真是假,不需要听他说的内容,而要看他说那些话时身上带着的东西。沈昭身上带着的东西,是一份抄录得工工整整的邸报、一双因连日奔波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确信。这些东西,不像是装出来的。

「罢了。」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很轻,「先做准备,总不会错。就算错了,也不过是多囤了些货。」

他打定主意后,胸口的闷气反而松了些。他熄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竟很快睡着了。

两日后,苏敬主动找到了沈昭。

「沈公子。」苏敬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按着膝盖,面色郑重,「老朽想了两日,想通了一件事。」

「员外请讲。」

「元军打不打得到临安,这件事老朽无法证实。老朽派去鄂州的人还没回来,邸报上的蹊跷真假也未可知。」苏敬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商人特有的沉稳,「但有一件事,老朽是能确定的——」

他顿了顿。

「苏家的船队,提早做些准备,总没有坏处。」

沈昭微微一愣。

「有备无患。」苏敬缓缓道,「公子说的那些物资——粮食、盐、布匹、药材——就算元军不来,这些东西也是紧俏货,不会砸在手里。若元军真的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和决断:

「苏家的船,就是大宋的退路。」

沈昭望着他,忽然笑了。

「员外是个明白人。」

「老朽不是什么明白人。」苏敬摇头,「老朽只是个做生意的人。做生意的人,最怕的是事到临头两手空空。与其到时候抓瞎,不如先把船备好。这道理想了两日才想通,已经够笨的了。」

「那就这么定了。」沈昭道,「物资采买的单子,我明日列给员外。」

苏敬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起身。他沉默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公子,老朽有一句话要说在前头。」

「员外请讲。」

「苏家的船队可以先做准备,但真正启程南迁之日,要等老朽派去鄂州的人回来。」苏敬直视着沈昭的眼睛,「若消息证实元军确已南下,老朽二话不说,倾全族之力跟随公子。但若消息有误——」

「那就权当备了一批货。」沈昭接下他的话,语气坦然,「员外不做亏本的买卖,在下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无论消息如何,这批物资不会白备。」

苏敬看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昭走出正厅时,雨已经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苏婉清送他到廊下,在他身后站定。

「沈公子。」

沈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爹他……不是不信你。」苏婉清道,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轻,「他只是习惯了凡事都要看到证据才安心。海上行商的人都是这样,风向不对就不出港,看不清暗礁就不靠岸。这不是胆小,是几十年的本能在告诉他——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明白。」沈昭道。

「但你放心。」苏婉清笑了笑,那笑意在昏暗的廊下显得有些模糊,「我爹既然说了要准备,就一定会准备。他这个人,答应的事从不打折扣。」

沈昭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雨幕中。

苏婉清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雨雾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从临安赶回来的年轻人,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仿佛整座城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而他只能一个人扛着那个秘密,等着它变成现实。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内堂。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跟着一声闷雷。雨水如注。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