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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14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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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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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与寻常牢狱不同。寻常牢狱在临安府衙之后,有窗有光,狱卒尚可通融。诏狱则设在皇城之西、枢密院地底,原是藏冰的冰窖改为囚室,终年不见天日,四季阴寒彻骨。

陈元礼被关在这里已七十余日。

铁镣磨破了他的脚踝,皮肉翻卷,结痂,又磨破。囚衣早已看不出本色,血渍、泥垢、霉斑交叠成深褐色的硬壳。他的背上有新伤叠旧伤,是前几日过堂时「问杖」留下的。审案的官员问他肯不肯招认同党,他不肯,便按在条凳上打了二十脊杖。

杖刑在宋律中分「臀杖」「脊杖」两种。臀杖伤肉不伤骨,脊杖则专打脊背,力道稍重便伤及内腑,往往致死。掌刑的狱卒得了吩咐,打得不重不轻,刚好让他疼得彻骨,又不至于立刻毙命。他们还要留着他,撬出王爚与此事有涉的证据。

诏狱的甬道里终年点着松明,黑烟熏得穹顶积了厚厚一层油垢。偶尔有水滴从砖缝中渗出,滴落在石板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陈元礼靠在墙角,闭着眼,嘴唇干裂出血。

他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整齐而沉重,在甬道中激起回响。他睁开眼,铁门上的方孔外,一张脸凑了过来。是审了他三次的那位官员,姓沈,官居大理寺丞,专办诏狱案件。

「陈先生,可想清楚了?」沈寺丞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淡漠。

陈元礼没有回答。

沈寺丞叹了口气:「先生何必如此。贾平章有命,只要先生写一份供状,指认王知州指使先生上书,便免了先生的死罪,发配琼州编管。琼州虽远,终究是活路。」

「活路?」陈元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老夫今年五十有三,活与不活,有何分别?但王知州一生清正,从未指使老夫做过半件事。老夫上万言书,是老夫自己的主意,字字句句,都是老夫心中所想。」

「先生当真不怕死?」

「怕。」陈元礼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孔外的那张脸,「老夫怕的是,百年之后,后人翻看这段历史,只见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一人敢言。老夫更怕的是,蒙古铁骑踏破临安那天,老夫已不在人世,不能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奸臣葬送的江山,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甬道里的松明噼啪响了一声。

沈寺丞沉默良久,缓缓道:「先生说的这些话,下官会记在心里。但下官职责在身,今日须得给先生一个交代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贾平章的批示到了。杖脊八十,当堂执行。」

陈元礼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铁镣,又抬头望了望铁门外的那一小片光亮,忽然笑了。

「八十脊杖,是想要老夫的命。」

「先生知道就好。若先生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不必了。」陈元礼撑着墙壁缓缓站起,铁链哗啦作响,「请容老夫写一封家书。」

沈寺丞点了点头,命狱卒取来纸笔。

陈元礼接过笔,手指微微发颤。他坐在地上,将纸铺在膝上,略一思索,落笔写道:

「吾妻如晤:

夫今去矣。勿悲,勿怨。夫平生所学,唯「直道事人」四字。今以此四字赴死,无憾也。家无余财,唯书三箱,汝可鬻之以度日。教子读书,但求明理,不求仕进。此世道,不仕也罢。

夫元礼绝笔。」

写罢,他将笔搁下,将信纸折好,交给狱卒。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那是王爚多年前赠他的,他一直贴身藏着,未被搜走。他将玉佩递给沈寺丞道:「这玉佩,烦请转交王知州。便说老夫不曾负他。」

沈寺丞接过玉佩,神色微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刑的场所设在诏狱最底层的一间空室里。室顶低矮,人站在其中几乎直不起腰。室中放着一张粗木条凳,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稻草,已经吸饱了不知多少人的血,呈现暗赭色。墙壁上有深深的抓痕,是此前受刑之人在剧痛中抠出来的。

两名行刑的狱卒站在条凳两侧,手中各握一根黑漆杖。那杖长约四尺,粗如儿臂,入手极沉,是硬枣木制成的,表面已被血浸透,泛着暗沉的光。

陈元礼被押进来时,脚步踉跄了一下。铁镣拖在地上,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等人来剥,自己抬手解开了囚衣的衣带,将上衣褪至腰间。他的脊背裸露出来,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

「先生,请伏在凳上。」一个狱卒低声道。

陈元礼伏下身,双手抱住条凳的凳面。木头冰凉粗糙,硌着他的肋骨。他闭上眼,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什么。

沈寺丞站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支签。

「陈元礼,以布衣之身,妄议朝政,诬蔑大臣,奉钧旨杖脊八十——」

他顿了一顿。

「行刑。」

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一杖落下来时,陈元礼的身子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杖子砸在脊骨左侧的肌肉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捣在湿泥里。

第二杖落在同一位置。陈元礼的双手死死抓住凳面,指节发白。

第三杖。第四杖。

数到第十杖时,陈元礼的背上已经皮开肉绽,鲜血顺着脊沟往下淌,渗进干稻草里。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

「十六,十七,十八——」

狱卒一边打,一边报数。

陈元礼的意识开始模糊。疼痛已经超出了人能承受的阈限,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作响的存在。他恍惚中想起一件事。他年轻时在故乡的河边读书,春日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一朵桃花从上游飘下来,打着旋儿从他面前流过。那时他想,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读书人的风骨更贵重的东西呢?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杖子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脊背上。皮肉翻开处,隐约能看见白色的骨。

陈元礼已经没有声音了。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离得最近的狱卒勉强听清了几个字,是「臣闻」二字。他在背自己的万言书。

「贾似道欺君罔上……私通北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但嘴唇还在动。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打到第五十杖时,陈元礼不再动了。整个人垂挂在条凳上,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裳。

狱卒停了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沈寺丞,人没了。」

甬道中一片寂静。沈寺丞看着条凳上那具不成人形的躯体,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记录:杖脊八十,行刑未毕,犯人已毙。按律减半,实杖四十九。」

他转过身,向甬道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句:「给买一口薄棺,不要裹席子。」

那枚玉佩在他袖中微微发凉。

沈昭得知陈元礼的死讯,是在两日之后。

彼时他正在临安东城门外的一间茶肆中,与岳霆碰面。岳霆带来了一封襄樊前线的密信,说张贵的船队已突破蒙古水师的封锁,运了一批粮械入城。沈昭正在看信,忽然听见邻桌有人谈论什么。

「听说了么?前两日诏狱里头打死了一个人。」

「什么人?」

「据说是王知州幕下的一位先生,姓陈,上了万言书弹劾贾平章,被拿了进去,打了八十脊杖,生生打死了。」

「八十脊杖?那不是要人命么?」

「就是要他命。贾平章这是杀鸡给猴看呢。前些时太学生闹得那么凶,不敲打敲打,那还了得?」

「可王知州不是左丞相么?连自己的幕僚都保不住?」

「左丞相又如何?如今朝中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贾平章说了算?王知州这左丞相,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茶肆里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沈昭坐在那里,手中的信纸微微发颤。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陈元礼。那个在临安府大狱中与他隔着一道木栅栏说话的人。那个告诉他朝局、向他讲述太学生上书、在他越狱时毫不犹豫跟上来的人。那个本可以逃出大狱,本可以远走高飞,却偏偏不肯离开临安的人。

「老夫还要上书。老夫既然说了贾似道十条大罪,就不怕死。但老夫要死在临安,死在朝堂上,死得光明正大。」

这是他们逃离大狱那夜,沈昭劝他一起南下时,陈元礼说的话。

「你还想回去?」沈昭当时难以置信。

「不是回去。」陈元礼站在牢门的暗影里,半边脸被远处的火光映亮,神情出奇的平静,「是留在该留的地方。沈兄弟,你是能做事的人,你走吧。老夫老了,只求一个对得起良心的收梢。」

沈昭没有想到,那个「收梢」来得这么快。

他放下信纸,望向窗外。茶肆外是一条青石板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牵驴的书生,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两日前,一个五十三岁的读书人,在皇城西边的地底,被活活打死了。

也没有人会在意。

岳霆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沈兄,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收回目光,将信纸重新折好,「岳兄,你说的话,我仔细想过了。襄樊那边,我可以去。但我要的不只是一趟运粮的差事。」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立足的地方。」沈昭道,「不在临安,不在朝廷。在东南沿海,在那些朝廷管不着的地方。」

岳霆一怔:「你是说……」

「朝廷已经没救了。」沈昭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贾似道不倒,朝廷就永远是一潭死水。就算贾似道倒了,换一个上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个朝廷的骨子里已经烂透了,不是换一个人就能救的。」

「但你方才还说,贾似道必败。」

「贾似道必败,不等於大宋必亡。」沈昭看着岳霆的眼睛,「东南沿海还有机缘。苏家的船队、陈吊眼的义军、岳家的旧部,只要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在沿海另立根基,进可北上抗元,退可下海自保。但前提是,不再指望朝廷。」

这句话说出来,连沈昭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在临安待得越久,就越清楚一件事:这个朝廷已经病入膏肓,从贾似道到度宗皇帝,从政事堂到枢密院,每一个人都在这艘将沉的船上争抢最后一把椅子,没有一个人真正想修船。

而他沈昭,一个来自七百年后的人,凭什么觉得自己能修好这艘船?

他不能。但他可以造一艘新船。

「立足东南。」岳霆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沈兄,你知道这表示什么?」

「知道。意味着不受朝廷节制,不领朝廷俸禄,不借朝廷名义。」

「也意味着,朝廷随时可以把你当作叛逆。」

「那就当叛逆。」沈昭道,「活着的叛逆,总比死了的忠臣有用。」

岳霆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像是一个已经走完了一生的人,回望来路时的那种平静。

「好。」岳霆终于说,「我信你。」

沈昭点了点头,将桌上的信收进怀里。他站起身来,向茶肆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

城楼上,南宋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但不是因为朝廷。」

暮色渐浓。他转身向东,大步走去。

那里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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