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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Chapter 15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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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Countdown to the Fall of 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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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元年六月,梅雨初歇。

沈昭在苏州苏记船行的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对着一卷海图勾画着什么。苏婉清推门进来,手中捏着一封蜡封的信件,神色不太寻常。

「临安来的。」她把信放在桌上,「岳公子托人送出来的,说朝廷的求和使团从大都回来了。」

沈昭放下笔,拆开信。岳霆写得简短——柳岳一行已抵临安,带回了元朝的条件,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吵了一整天。另附一句:「柳岳带了一个随员回来,此人曾出入元朝枢密院,所知甚多。」

「你要去临安?」苏婉清问。

「去一趟。」沈昭将信折好收进怀里,「使团带回来的东西,比朝廷邸报上有用得多。」

「小心。」苏婉清从柜中取出一包碎银和一张路引放在桌上,「运河关卡多了不少,听说元军探子已渗透到常州一带。」

沈昭抓起银子和路引,转身出门。

两日后,他在临安东城太平坊一间不起眼的客店里找到了岳霆说的接头人。那人姓李,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下青黑,一看便是长途跋涉、未曾好好休息的模样。

「沈公子?」李随员低声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

沈昭闪身进屋。屋中陈设简单,桌上摊着一只褡裢,露出几卷文书的边角。李随员关上门,又将窗掩紧了些,才在桌边坐下,倒了两碗凉茶。

「公子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沈昭在他对面坐下,「大都的情形,忽必烈的态度,伯颜的动向。只要你能说的,在下都愿洗耳恭听。」

李随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

「大都城里,没一个人把我们当回事。」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我们在会同馆等了整整七日。没有人来见我们,也没有人送吃食。头三天全靠自带的干粮撑着,第四天我拿银子贿赂了馆中杂役,才弄到一些粟米粥。第八日,才有一个中书省的掾吏过来传话,说大汗召见。」

「忽必烈亲自见的?」

「见是见了。柳大人呈上国书,忽必烈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搁在案上。他问柳大人,南宋皇帝今年几岁。柳大人回说陛下年方七岁。忽必烈便笑了。」李随员垂下眼帘,「他说:「七岁的皇帝,能做什么主?」」

沈昭没有接话。史书上写得明白,忽必烈从始至终未将赵显视为对等的谈判对象。

「然后呢?」

「然后忽必烈让身边的汉人幕僚念了一封回书。」李随员的眉头皱了起来,「条件很简单——南宋须削去国号,赵氏宗室悉数北迁,江南土地尽归大元版图。作为交换,可保全赵氏宗庙,封赵显一个闲散王爵。」

沈昭心中一沉。这不是和谈,是无条件投降。

「柳大人怎么说?」

「柳大人当场跪下了。」李随员的语气中带着苦涩,「他说江南百姓数百万口,若无故弃之恐失天下之心,乞大汗稍减条件,愿称侄纳贡,岁币加倍。忽必烈摇头说:「朕的大军已过长江,你们拿什么跟朕谈条件?回去告诉谢太后,三个月之内若不答复,朕便让伯颜到临安城下去答复。」」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沈昭沉默了片刻。

「伯颜这个人,你在大都见过么?」

李随员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低声道:「见过一面。在枢密院的偏厅里,远远看了一眼。那人……不像人。」

「不像人?」

「蒙古将领我见过不少,粗豪的、凶悍的、阴鸷的,各色都有。但伯颜不一样。他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听忽必烈和中书省的人议论和议条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石像。可他的眼睛……」李随员顿了顿,「像是已经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结局,只是在那里等着它发生。」

沈昭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伯颜。元朝灭宋第一统帅,从襄樊之战到临安受降,摧枯拉朽。后世军事史教材将伯颜列为中国历史最杰出的骑兵统帅之一,用兵以「稳、准、狠」著称。

「还有一件事。」李随员压低了声音,「我从一位在元朝枢密院当差的汉人书吏那里打听到,元朝朝廷内部对灭宋之事并非铁板一块。」

沈昭目光一凝:「详细说。」

「忽必烈手下有两派。一派以伯颜为首,主张趁势一鼓作气灭宋;另一派以中书省的汉人世侯为首,说江南瘴疠之地,蒙古骑兵难以施展,不如以战迫和,岁币取利。争了很久。」

「结果呢?」

「伯颜赢了。而且三个月前,元军在襄樊缴获了我朝大批水师船只和船匠,伯颜正在训练一支蒙古水师。」

沈昭的瞳孔微微收缩。蒙古水师。这四个字比任何情报都更让他心惊。蒙古人原本不习水战,渡江攻宋全靠北方汉军和投降的宋军水师。如果伯颜已开始自己训练水师,元军南下的节奏会比历史记载更快。

「多少船?多少人?」

「具体数目不清楚。但仅襄樊一处就缴获了大小船只不下千艘。伯颜选其中三百艘最好的,配了熟悉水性的船工和投降的宋军水手,日夜操练。操练的内容——那位书吏说,不只是江面列阵,还包括登陆作战、围城攻垒。」

沈昭沉默地坐了片刻。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你对大宋与蒙古之间的和战历史,了解多少?」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李随员微微一怔:「公子说的是……」

「端平入洛,嘉熙和议。」

李随员的脸色变得更复杂了。端平入洛,宋理宗端平元年的事。蒙古灭金后,南宋趁中原空虚出兵收复开封、洛阳,蒙古军回师反击,宋军大败,由此引发了四十余年的宋蒙战争。嘉熙和议则是端平入洛失败后南宋主动求和的产物——短暂休战,南宋每年支付岁币,换来十余年喘息。但那十余年里,该整顿的军队没有整顿,该修筑的城防没有修筑,该积蓄的粮草没有积蓄。等蒙古人卷土重来时,一切照旧。

「端平入洛是大宋的劫。」李随员缓缓道,「那之后蒙古人对大宋再无信任。每次和谈,他们嘴上答应,心里从不当真。因为他们知道,大宋和谈只是为了拖时间,拖完了还是得打。」

「可大宋拖出过时间么?」

李随员摇了摇头:「没有。嘉熙和议之后那十几年,朝廷只顾着内斗。贾似道就是在那段时间上位的。」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沈昭的声音很平静,「柳岳带回来的条件,朝廷不会接受,但也不敢拒绝。他们会继续派人去谈,拖一日算一日,拖到元军兵临城下为止。」

李随员苦笑:「我回来之前,陈宜中已在联络太学生准备上书,要求拒绝元朝条件、全面备战。但你也知道,朝廷里没有人听他们的。」

沈昭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纸,他能听见临安城的声音。楼下有小儿追逐嬉闹,远处有木屐踏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这座城池还在照常运转,人们还在买菜做饭、生儿育女,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漠北,一个帝国正在酝酿最后的雷霆。

他忽然想起陈元礼。那个在诏狱中被活活打死的读书人,临死前还在念自己的万言书。陈元礼以为自己是在和贾似道斗,可实际上,他和整个南宋王朝都在和一个更大的对手斗——不是伯颜,不是忽必烈,是时间。南宋已落后了太远,从端平到嘉熙,从嘉熙到咸淳,每一次和谈都在用金银买时间,每一次买来的时间都被白白浪费了。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他低声说。

「公子说什么?」

沈昭转过身:「李兄,你还打听到什么关于伯颜的消息?任何细节都行。」

李随员想了想:「有一件事。伯颜每攻下一座城,必做两件事。第一件,搜集当地舆图和户籍册,派人日夜翻译抄录。第二件,寻访当地通晓水文地理的老人,当面问话。他从襄樊一路南下,对江南的了解,可能比朝廷里一半的官员都深。」

「知己知彼。」沈昭缓缓道,「伯颜不是只会冲锋的武将。他在做情报。」

「正是。柳大人在大都那几日,除了见忽必烈那次,其余时间都被软禁在会同馆中,寸步不得出。可我听说,伯颜的幕僚中,有好几个人能说一口流利的临安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昭头上。伯颜在搜集情报,在训练水师,在熟悉江南的地理和语言。而南宋朝廷在争论该不该继续求和,在互相攻讦、推诿、内耗。

「李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李随员苦笑,「先把这趟差事交割清楚,然后回老家去。朝廷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

「如果我说,有一条路不需要靠朝廷,你愿不愿听听?」

李随员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公子说的是……」

「海上。」沈昭道,「大宋立国至今,靠的是长江天险和百万陆军。这两样都已经靠不住了。元军有水师、有骑兵、有回回炮,沿江防线全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可大海不一样。」

「海上能做什么?」

「朝廷管不了的地方,才是活路。」沈昭道,「临安失守后,皇室必然南迁。但南迁不是逃命,是在海上建立一个新的立足点。泉州、广州、琼州,只要船队在手,沿海港口都可以作为根基。进可北上骚扰元军补给线,退可据海岛自守。」

李随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里有他在大都见过的东西——和伯颜眼睛里一样的东西——一种笃定,一种已经看到了结局的清醒。

「公子说的这些,朝廷里没有人会同意。」

「我知道。」沈昭平静地说,「所以我没打算靠朝廷。」

当天傍晚,沈昭离开太平坊客店。他没有立刻回苏州,而是在临安的街头走了很久。暮色四合,御街上的店铺陆续上了排门板。有人在河边放河灯,一盏盏纸灯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河灯寄托着人们对太平的祈愿,可他知道,这份太平不会太久了。

他脑中反复回放今日得到的所有情报。伯颜不是靠和谈能打发的对手。忽必烈灭宋的决心不可动摇。最让他不安的是伯颜训练水师这件事——如果伯颜在1275年夏已开始训练水师,元军南下节奏比历史记载更快,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更短。

他不能等了。

回到客店,沈昭点亮油灯,铺开纸笔。他给岳霆写了一封长信,将今日所得情报简明转述,末尾附了一句话:「朝廷之事已不可为。弟决意先立海上根基。苏家船队可用,陈家义军可联,唯缺一可靠之港口。兄若有意,盼与弟共图之。」

写完信,他另取一张纸,开始列清单:船、粮、兵器、药材、指南针、海图、熟悉南北水道的船工。每一个条目后面标注数量、来源、优先级。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认真做长期规划——不是救人于一时,不是投机于一事,而是在搭建一个可以持续运作的系统。

他要建一支海上力量。不是数百艘巨舰的庞大舰队,而是一支小而精的船队,足以在元军南下时护送苏家和陈家的人安全撤离,足以在沿海建立独立的补给线,足以在朝廷覆灭后仍有能力在大海上与元军周旋。

这是一条没有先例的路。但端平入洛的教训告诉他,南宋每次积蓄了一点力量就会因冒进而葬送。嘉熙和议的教训告诉他,南宋每次获得了一段时间就会因懈怠而浪费。他要走的路,必须绕开这两个陷阱。不急躁,不松懈。一步都不能错。

灯油将尽时,沈昭搁下笔。他推开窗,夜风裹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传来三更的更鼓声,沉闷而悠长。他望着临安城万家灯火连成的灯山,在心中说了一句话:你们都不信这座城会陷落,那就让我来做那个清醒的人。

他合上窗,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明日一早要回苏州,去告诉苏婉清——那些海图上的航线,该真正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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